第1章

深夜加班·系统崩溃前夜------------------------------------------,整栋写字楼只剩下十七层的灯还亮着。,眼睛干涩得像被细砂纸磨过。,睫毛在镜片上刮出两道雾痕。,他处理了三个小时。,起送价一栏填的都是整数。“满30减5”,29.9就该触发优惠。,手指在数字键盘上弹跳,中指按“4”,食指按“9”,无名指点小数点。,指尖按上去有种**的触感。,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满减门槛写反了,“99-10”和“199-20”互换了位置。,商品类目填错,个护类填成了家清。,眉心挤出一道浅痕。,是那种看见拼图放错位置时下意识的生理反应,像手指碰到烫的东西会自动缩回。,灌了一口凉透的美式。
液体滑过喉咙,苦味从舌根漫上来,像有人拿黄连水往扁桃体上抹。
胃跟着抽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咕噜声,隔着一层皮肉和衬衫,他都能感觉到那股收缩。
他没在意。
改到**十行时,额头开始发烫。
不是发烧,是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在扩张,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他的脑门吹热风。
他伸手摸了一下。
不烧。
但左手小指在键盘上抖了一下,敲出一个多余的逗号。
他删掉。
又抖了一下。
他甩了甩手,像甩掉沾上的水珠,然后继续。
电脑右下角的企鹅群头像亮了,橙色的小喇叭一闪一闪。
他点开。
**:@所有人 **一数据最终版,三点前必须发我。
**:谁拖谁负责。
**:别让我一个一个催。
林衍看了眼时间,02:23。
他手头还有两个渠道的数据没核完,抖音和快手。
抖音渠道的转化率掉了0.3%,他得找出是哪几个品出了问题。
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不是紧张,是那种毫无征兆的加速,像有人拿手指在胸腔里弹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打印纸的粉尘味,混着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霉味,还有隔断挡板上残留的消毒水气味。
三股味道搅在一起,闷在鼻腔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02:31。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连续三条语音。
锁屏界面上,外婆的微信头像亮起来——那是去年春节拍的,她坐在老家的藤椅上,背后是一排茶罐。
他没点开。
但手机自动播放了第一条,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却格外清楚,还带着一点回响。
“阿衍啊,灵株和茶具今天寄出去了。韵达,单号我发你微信了。”
语音里夹着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响,还有外婆习惯性的轻咳,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第二条自动播放。
“收到以后记得每天跟它说说话,它听得懂人话的。你别不信,隔壁陈阿婆那盆都养了三年了,长得比人还高。”
语音**里有电视的声音,闽南语新闻播报,断断续续的。
第三条。
“外婆在茶里放了蜜饯,你泡的时候加两颗,别老是喝苦的。你小时候就爱喝甜的,长大了倒学人家吃苦......”
林衍伸手按掉语音。
手指碰到屏幕时,指尖有点凉,指甲边缘还有点倒刺,刮在钢化膜上吱的一声。
他想回一句“知道了”。
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三次,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他删掉,锁了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玻璃面板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脆,像敲了一下酒杯。
隔壁工位的绿萝垂下两根枯黄的藤,其中一根刚好搭在他右手手背上。
藤蔓表面的绒毛刮过皮肤,**的,像蚂蚁在爬。
他把它拨开。
指甲碰到塑料花盆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盆里的土干裂了,裂开几条缝。
02:47。
终于把自己负责的两个渠道跑完了。
林衍活动了一下脖子。
颈椎发出炒豆子似的咔咔声,从左到右,一节一节地响,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掰动。
他把张伟那份改好的表另存为新文件,加上“_已修正”的后缀。
然后开始打包压缩,选了三个文件,右键,添加到压缩包。
鼠标指针移到保存图标上。
那个软盘形状的图标,他看了无数遍,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它脆弱。
左键。
屏幕突然变成钴蓝色。
没有任何弹窗,没有任何卡顿的前兆。
就像有人直接拔掉了信号线,然后灌进来一整屏的蓝,蓝得刺眼,蓝得像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
白色字母一行一行地浮出来:
“您的电脑遇到问题,需要重启。”
“我们只收集某些错误信息,然后为你重新启动。”
下面是一串技术代码,数字和字母挤在一起:
*** STOP: 0x0000007* (0xFFFFF880009A97E8, 0xFFFFFFFFC0000034, 0x0000000000000000, 0x0000000000000000)
林衍盯着那串代码看了三秒。
他没保存。
三个小时的修改,四十七个单元格的修正,两个渠道的数据核对。
全没保存。
手比脑子快。
他已经按下了重启键。
主机发出一声低鸣,风扇转速突然拉高,嗡嗡嗡地响了三四秒,然后又慢慢降下去,归于沉默。
屏幕黑了。
他的脸映在玻璃面板上。
眼袋发青,嘴唇起了一层白皮,嘴角还沾着干掉的咖啡渍,黑褐色的痕迹像一道疤。
重启界面开始转圈。
灰白色的圆点,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进了系统。
林衍几乎是扑到键盘上的。
手指砸在键帽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他打开Excel的自动恢复面板。
列表是空的。
一行灰色的小字:“没有找到可自动恢复的文件。”
他手指开始抖。
不是紧张那种微颤。
是小臂的屈肌在不受控制地收缩,牵动着指骨一屈一伸,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拽,又像手指自己在抽搐。
他换了D盘里的备份文件夹。
上次自动备份是昨天下午五点零三分。
三个小时二十四分钟的数据,全没了。
硬盘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咯吱——咯吱——
像有人拿指甲刮玻璃板,又像老鼠在机箱里啃电线,又像生锈的弹簧被拉伸。
林衍弯下腰,把耳朵贴到机箱侧面。
金属面板冰着耳廓,冷得他缩了一下。
声音停了。
他直起身的时候,眼前突然黑了一下。
不是晕眩,是视野像被人拉了一下闸,全黑了零点几秒,然后又亮了。
亮的时候带着雪花点,像老电视的信号不稳。
他扶住桌沿。
铝合金的边缘硌着掌心,边缘的倒角割进肉里,指节攥得发白,指甲盖都泛出青色。
桌面上外婆的语音条还没消失,三条长语音的波形图并排躺着,绿色的波纹起起伏伏。
“灵株和茶具寄出了。”
“每天跟它说说话。”
“别老是喝苦的。”
林衍忽然觉得特别好笑。
嘴角扯了一下,左边,只扯了一下。
但没笑出声,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呼气,像叹气又不像。
什么灵株?什么说话?
他现在连跟活人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03:09。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
额头压在冰凉的办公桌桌面上,桌面贴皮的木纹印在皮肤上,一格一格的,像被烙上了纹路。
美式杯底还剩一口,苦味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塑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滑得很慢,像蜗牛在爬,爬了十几秒才落到杯底。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
声音不大,但频率刚好和胸腔里残留的心跳余震重叠,震得肋骨发麻,像有人拿音叉抵着骨头敲。
远处高架上有夜班货车经过。
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有人拿布条在柏油路上慢慢拖,沙沙沙的,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秒睡着的。
可能是三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胸口突然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不是闷痛。
是那种尖锐的、从胸骨正中间炸开的痛,像骨头里塞了一根生锈的钉子,然后有人拿榔头从外面往里敲。
痛感从胸口放射到左肩,到喉咙,到下巴。
林衍猛地惊醒。
后背弹离桌面,椅子的滑轮往后滑了十几公分,撞到隔断挡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呼吸卡在喉咙里。
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气**只过得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气,嘶嘶的,像漏气的轮胎。
他张嘴想咳。
但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像被踩了脖子的鸡,又像溺水的人冒出最后一个气泡。
左手下意识捂住胸口。
手指碰到衬衫的第三颗扣子,扣子是塑料的,冰凉。
然后他看见了。
无名指在抖。
不是疲劳那种细微的颤。
是整根手指像通了电一样,以肉眼可见的幅度上下跳动,跳动的频率和心跳几乎一致。
指腹在衬衫胸口的位置上不停地叩击,每一下都发出轻微的“哒”声,像秒针走动。
他想攥住它。
右手握住左手的四根手指,用力握紧,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
但无名指还是在抖。
隔着两只手的手掌,他都能感觉到那种频率——每秒四次,像发动机爆震,又像心脏跳到了手指里。
手机屏幕亮了。
03:27。
**在群里又发了一条:
“还有谁没交?”
底下张伟回了一个狗头表情。
林衍盯着那行字。
无名指还在抖。
他忽然想起外婆说的话:“每天跟它说说话。”
他张了张嘴。
嘴唇黏在一起,因为脱水,上下唇之间像涂了胶水。
扯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啵”,像开了一个很小的瓶盖。
声音很小,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却显得特别清楚,甚至带回音。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
很重,很慢,像风箱漏了气,又像破旧的手风琴被拉开。
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永不停歇。
隔壁工位的绿萝,枯黄的藤又垂下来了,搭在隔断板上,像一根断掉的手指。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