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亲掀开被子的那一刻，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看到的画面，像一部慢镜头电影缓缓展开——女儿蜷缩在被窝里，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额头上凝固着一道深褐色的血痂，像一条干涸的河。嘴唇发紫，微微张开着，像是在死前想要说什么话。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定定地看向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她的右手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五指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抓住一根稻草，抓住一个声音，抓住一条命。

母亲的手猛地缩回来。

像被烫到了一样。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地板冰凉，冰到她骨头缝里。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念念——！”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

像是一头被箭射中的野兽在嚎叫。

“念念！念念你醒醒！妈来了！你看看妈！”

她扑过去，一把将林念的**抱进怀里。冰凉的触感从手臂传到心脏，像一根针慢慢扎进去。她浑身发抖，把脸贴在女儿已经失去温度的脸颊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林念灰白的皮肤上，砸在那些凝固的血痂上，砸在被子上那一片再也洗不掉的深色印迹上。

“妈错了！妈不该不接你电话！妈不该说你是装病！妈错了好不好！”

她把林念抱得更紧了。

“你醒醒啊念念——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再也不凶你了——妈再也不说你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安静得像一口井。

只有母亲自己的哭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击。

林念的灵魂站在房间角落里。

她看见了一切。

看见妈妈围裙上沾着的面粉，还没来得及拍掉。看见妈**头发乱糟糟地散着，有几根贴在脸上，被眼泪粘住了。看见妈妈抱着她**的手指上，还沾着和面时没有洗净的面粉——白色的，裹着眼泪，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泥。

她想说：“妈，你别哭了，我已经不疼了。”

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伸出右手——那只生前的右手，那只在死前蜷曲成抓握姿势的右手——想擦掉妈**眼泪。

手指穿过了妈**脸颊。

像穿过了空气。

什么都没有碰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透明的，微微发着光。

这双手再也碰不到任何人了。

房东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她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不准110按钮，按了三次才拨出去。

“喂……**吗……我这里……城中村XX巷……有个孩子……死了……”

120也来了。

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蹲下，翻了翻林念的眼皮，摸了摸颈动脉，又用听诊器贴在她胸口听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朝另一个医生摇了摇头。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超过七十二小时。”

“死因……疑似急性心力衰竭引发的心脏骤停。具体要等法医鉴定。”

他的目光扫过林念的**，扫过那些散在地上的碎玻璃，扫过茶几角上干涸的血迹，扫过床头柜上那盒打开了的止痛药——盒子是空的，药片全部被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