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观音巷------------------------------------------“爸，这封信什么时候收到的？”，把信纸摊在茶几上。***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珠子往左边飘——又是那个反应。。“我……我不认识这个人。不认识？”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不认识人家知道你叫***？还知道你有儿子？”。，然后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语气不太耐烦：“说。师兄，帮我查个人。你早上那事还没说清楚——城西观音巷三号，有没有一个叫知秋的人？”。我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你疯了？”师兄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你先告诉我他是谁。陈砚，你听我说。”师兄的语气变了，变得很严肃，“不管你遇到什么事，别沾这个人。我说的够清楚了，别沾。”。
我拿着手机愣了几秒。
***忽然站起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全是汗，攥得死紧。
“小砚，算爸求你。”他的眼眶红了，“别查了。房子给他们，我去坐牢都行，你别碰这件事。”
“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上月会约——什么意思？”
他摇头，拼命摇头。
我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我们两个这个架势，手里端着的菜盘子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
“没事。”我把信纸折好揣进口袋，另一只手把***按回沙发上，“爸，你好好歇着。”
***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陷在沙发里，手指还在抖。
我妈看了他一眼，把菜盘子放在桌上，声音很淡：“吃饭。”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我妈拿勺舀汤的声音。***低头扒饭，脸几乎埋进碗里，腮帮子鼓着却不怎么嚼。
我在想事情。
师兄在省厅实习，分管****侦查方向，接触的情报比我多得多。他能查到“知秋”这个名字，说明这人在系统里是有记录的。但他的反应不是“查不到”，而是“别沾”。
不是查不到，是不敢说。
吃完了饭，我妈去洗碗，***去阳台抽烟。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那张信纸翻出来，对着台灯仔细看。
纸张是普通宣纸，市面上哪儿都能买到。墨迹是松烟墨，浓淡不太均匀，说明是用毛笔现写的。毛笔字写得很有章法，笔画之间有明显的行书特征，练过最少十年以上。
“知秋”两个字写得最重，墨迹几乎渗到纸背。
不是姓名，是代号。或者叫别号。
千门的人喜欢用别号。我在警校的案卷里见过，**时期的赌案卷宗里记载，千门高手都有自己的别号，有些甚至真实姓名都不留。但这种习惯按理说早就断了，现在搞**搞**的人，谁还用这个？
我把信纸放下，翻出手机里拍的那些资料。
老茶馆里听了四个小时，有用的不多，但足够拼出个大概。马强，四十三岁，南城区本地人，年轻时在桥头摆摊赌瓜子起家，后来跟了一个叫“七叔”的人，在长青路开了如意茶楼。这个人做事不太规矩，去年被人举报设赌**，但案子后来不了了之。
“跟了一个叫七叔的人。”
我重新点开师兄的号码，没打电话，发了条短信：
“师兄，我查个事。南城区以前有个外号叫七叔的，能不能帮我过一下系统？”
这次他回得很快，只有三个字：
“你找死。”
然后又是三个字：
“别发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七叔。知秋。
名字里都有一个读音相同的字，不是巧合。千门的人取别号，往往会在真实姓名的基础上做文章。七叔如果姓齐，“知秋”就是化名。
那封信上写得很清楚：“上月会约，吾已妥善处置。”说明***上个月见过这个人，还有某种约定。后面一句：“事关令公子，望君三思而行。”这个人知道我的存在，并且用我来威胁***。
最后一句：“若有变数，可至城西观音巷三号寻我。”
这是一个诱饵。
***欠了五十六万的赌债，走投无路的时候被人指了一条路——去找这个知秋。知秋给了他某种承诺，可能是一笔钱，可能是一个翻盘的机会。但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让***继续赌。
不对。不是让***继续赌，是让***把我引出来。
我睁开眼，台灯的光刺得眼角发酸。
马强逼债是前台的戏，**的人一直在等，等我被逼到绝路，等我自己走进观音巷三号。
这是一个局。
从***欠下第一笔赌债开始，这个局就已经铺开了。
我站起来，拉开窗帘。楼下巷子里，那个修鞋老头的摊位已经收了，只剩下一块磨得发亮的水泥地。路灯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白光。
凌晨两点。
***的呼噜从主卧传出来，隔着门板闷闷的。我妈大概也睡着了，整栋楼静得只剩下水管道偶尔的咕噜声。
我穿上外套，轻轻拧开防盗门，把鞋提在手里，光脚下到二楼才穿上。
城西观音巷在金陵老城区的最西边，以前是个寺庙的旧址，后来庙拆了，只剩一条窄巷子和几排老房子。这一带拆迁喊了十年，到现在还没动静，住的人越来越少，晚上更是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我站在巷口没往里面走。
巷子太窄，两边全是高墙，只有一盏路灯挂在巷子深处的电线杆上，光线昏黄，照不到巷口。这种地形，进去了就是活靶子。除非我傻到家才会在后半夜往里钻。
我不进巷子，但我要看清楚巷子外面有什么。
观音巷三号是巷子中间的一栋二层老楼，从巷口能看到二楼的窗户。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里面走动。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口堆了几袋装修用的水泥。
但水泥是干的，袋子上面落了灰，至少放了两个月。
不是真装修，是道具。
我绕着老楼走了一圈。后面是一条死胡同，堆满了废弃的共享单车和破家具。侧面有一扇窗户，位置很高，踩在旁边的垃圾箱上勉强能够到。
我踩上去，手指扒住窗沿，往上探了探。
窗户没锁。
推了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但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很淡，不是霉味，不是烟味，是消毒水。
这个味道太熟悉了。警校的法医实验室就是这个味道，用来处理生物痕迹的双氧水稀释液。
有人在用双氧水清理现场。
我松开手，从垃圾箱上跳下来，后背上全是冷汗。
双氧水能擦掉指纹，能破坏血迹，能消除一切生物痕迹。有人在清理一个房间，清理得一丝不苟。这个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上个月来过这里。
如果他只是来见一个人，没必要用双氧水清理房间。除非——除非他在这里做了什么事，留下了不该留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想拍照，手指碰到屏幕的那一刻，后颈一阵发凉。
不是风。
是直觉。
我猛地转身，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转。没有人。
但那种被盯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我慢慢退出死胡同，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巷口的时候余光瞥见电线杆上有个东西——一个摄像头，很新的，角度正对着观音巷三号的门口。
我加快脚步，走到巷口的第一个路口才停下来，靠着电线杆喘气。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修鞋的老头。
他在巷口对面的马路边上，背对着我，坐在一个矮脚凳上。面前没有摊位，没有木箱，就一个人，一把凳子，一根拐杖靠在膝盖上。
凌晨两点半，他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站在他身后二十米的距离，没有动。他也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知道我在这儿。
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动了两下。他把拐杖拿起来，在地上画了个圈，然后又画了一道线，穿过那个圈。
“二十三年前，有个年轻人也跟你一样。”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自言自语，“半夜三更跑到不该跑的地方，看不该看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路灯照在他脸上，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眼窝很深，瞳仁却异常地亮。
“你是陈学义的孙子。”他说，“你爷爷死的时候，我在场。”
我手指一僵。
我爷爷陈学义，死了二十三年了。我妈说他是个泥瓦匠，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没了。每年清明烧纸钱，我爸从来不提他。
这老头说他死的时候在场。
“你是什么人？”
老头站起来，把凳子折叠好夹在腋下，拿起拐杖。
“明天下午三点，来巷口找我。”他往巷子深处走，脚步不快不慢，拐杖点在水泥地上，咚、咚、咚，像钟摆。
“为什么是三点？”
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因为三点钟，如意茶楼的账房**。”
然后他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我站了很久。
风吹得眼睛发涩，我把手揣进口袋，摸到了那张信纸。墨迹已经干了，纸缘被体温焐得微热。
三点钟。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低，压着城市的灯火，像扣了一口锅。
还有一个多小时天亮。
我往回走，路过如意茶楼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三楼还亮着灯，楼下停了两辆没牌照的面包车。有几个人在往车上搬东西，看不太清是什么，但从轮廓判断，是赌台。
他们在撤场。
马强不傻，昨天被我戳破了欠条的事，知道有人盯上他了，连夜转移设备。他不怕**，但怕同行黑吃黑。赌场上游的器械供应商和下游的收债团队，从来都不止一家。
我走快了几步，拐进自己家楼下的时候，天边开始泛青。
防盗门还是虚掩着的，跟出来时一样。我把鞋脱在门口，光脚走进客厅，准备进自己房间——
灯亮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眼睛里的***比昨天更重。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把钥匙，是我们家那辆旧面包车的钥匙。
“车在楼下，加满了油。”她的声音很平，“你表舅在滁州，天亮就走，别回来了。”
“妈——”
“陈砚。”她打断我，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回去念书，毕了业找个正经工作，别走**这条路。”
“我妈，那封信——”
“没有信。”她站起来，把车钥匙塞进我手里，“你今天走，**的事我自己解决。你不走，我现在就去如意茶楼，跟他们说房子不要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她的手很凉，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妈不是不知道。她从头到尾都知道。***的赌债，那封信，爷爷的死——她全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爷爷是怎么死的？”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摔死的。”
“妈。”
“我说了，摔死的。”她放开我的手，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早上六点有一班车去滁州。你要是不走，就别认我这个妈。”
卧室门关上了。
我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回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天已经亮了。巷口那个修鞋的摊位又摆出来了，煤炉上的烟冒出来，被风吹散。老头坐在矮凳上低头干活，手上的锥子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我拿起手机，给师兄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观音巷三号，有人在用双氧水清理现场。如果三天后我没有联系你，帮我报上去。”
然后我关机，倒在床上，闭上眼。
明天下午三点。
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