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旧债新局------------------------------------------，剩下的几盏有气无力地闪着，把地上的水洼照出一片昏黄。，手还在抖。，玻璃砸碎的声音，还有我妈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哭声。三个小时前，一伙人把我爸从麻将馆架回来，领头的光头把一张欠条拍在桌上，说三天之内不还钱，就收我们家房子。。，额头上全是血，一句话不敢说。“砚哥，要不你先回去？”说话的是住隔壁的老刘，披着外套站门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事儿你掺和不了，那些人——刘叔你睡吧。”我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没事。”，屋里又传出一声巨响，像是茶几被踹翻了。他缩了缩脖子，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把门关死。，腿有点麻。十一月的金陵，夜里起了风，灌进领口冷得扎骨头。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自家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四十出头，皮夹克，脖子上挂一串金链子，正拿牙签剔牙。地上跪着我爸，衬衫被扯掉两颗扣子，脸上青紫一片。我妈缩在墙角，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哟，这是？”皮夹克抬起眼皮看我。“他儿子。”旁边一个寸头凑过去说，“叫陈砚，听说是警校的。警校？”皮夹克笑了，把牙签吐在地上，“那正好，你老子欠了钱，你给说说，这笔账怎么算？”，走过去把我爸扶起来。我爸浑身发软，站都站不稳，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全是酒气。
“爸，你先坐下。”我把他按到椅子上，转过来看着皮夹克，“欠条我看一下。”
皮夹克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接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借款记录和利息，最下面是***的签名，还按了手印。
是亲笔签名没错。但那数字不对。
“炸金花的局？”我抬头看他。
“聪明。”皮夹克笑着点了根烟，“你老子手气背，一晚上输了八十七万。剩下的两百万是之前欠的，利滚利，三百万整。”
我妈在旁边哭出声来：“他哪有赌这么大——”
“闭嘴！”寸头一声吼，我妈立刻噤了声。
我把欠条翻过来看背面，纸的纹理、折痕、签名处的墨迹。在警校学刑事科学技术两年，痕迹学是专业课，这些东西我看一眼就知道有没有问题。
这张欠条至少折过四次，说明在口袋里揣了很久。边角有磨损，纸张氧化程度一致，不像伪造。但签名的位置太靠下了，正常签名不会压在纸的边缘。
“这欠条不是今天写的。”我把纸放回桌上，“纸折痕很深，最少折了三个月以上。今天这八十七万是后来加上去的，但签名是之前写的。”
皮夹克的眼神变了。
就那么一瞬，他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拿烟的手顿了一秒。这个反应我见过，在警校模拟审讯课上。人在被戳中要害的时候，第一时间是僵住，然后才想怎么圆。
“你懂什么？”寸头往前跨了一步，被皮夹克抬手拦住。
“继续说。”皮夹克盯着我，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不太一样了。
“我不是说这欠条是假的。”我看着他，“签名的确是***的笔迹，手印也是他的。但他签这张欠条的时候，上面写的是多少钱？”
屋里安静了几秒。
皮夹克慢慢站起来，把烟头丢进茶几上没喝完的啤酒罐里，滋滋响了两声。他走到我面前，个子比我矮一点，但那身肉一看就是常年混的。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叫马强，南城区搞工程的，也是如意茶楼的老板。”他说得很慢，“你老子在我茶楼里赌了两年，光今年就欠了我五十六万。今天他非要翻本，我劝过，他不听。”
我爸在椅子上缩了一下。
“欠条上的字我不跟你争。”马强把欠条收回去，“****，你老子认了。三天时间，要么拿钱，要么拿房子。”
“三百万不可能。”
“那就拿房子。”马强拍了拍我的肩膀，“警校生，别跟你老子学。”
他转身往外走，那几个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我笑了笑：“对了，你要是觉得能报警，尽管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来了也得认这个理。”
防盗门哐当一声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妈压抑的抽泣声，和我爸粗重的喘气声。我站在茶几边上，看着地上那滩被踹翻的啤酒，**的液体慢慢渗进木地板的缝隙里。
我爸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
“我戒不了。”
我妈猛地抬头，冲过去扇了他一巴掌：“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爸没躲，嘴角抽了两下，眼泪顺着青紫的脸往下淌：“我戒不了……小砚，爸对不起你们……我那天就想赢一点，把之前的还上，结果——”
“那天是哪天？”
我爸愣了一下。
“欠条签的日期。”我把手机拿出来，“今天是十一月十八号。爸，那笔八十七万，到底哪天输的？”
他张了张嘴，眼神闪了一下。
我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眼球往左下角偏，眨眼频率突然加快。这些微表情，警校的审讯课上教过的。
他在想怎么回答我。
“就……上周。”
“上周哪天？”
“周五，上周五。”
我没再问。上周五我妈回娘家了，晚上不在家。他记得这么清楚，说明那天的事他反复想过很多遍。
但我没拆穿。因为现在拆穿没意义。
“早点睡。”我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扶进卧室。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倒在床上没两分钟就睡着了，打起了呼噜。
我回到客厅，我妈在厨房里站着，对着水槽发呆。
“妈，你也去睡。”
“咱家还有多少？”她没回头。
“我毕业还差两年，学费不要紧，但房子——”
“十六万。”她转过来，眼睛红着却没再哭，“**这几年断断续续赌，早就把家里的底掏空了。十六万是我的棺材本，今天之前，我打算用来给你交学费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她的声音忽然尖起来，“你去跟他拼命？你去报警？陈砚我告诉你，你要是出什么事——”
“我不会。”我按住她的肩膀，“妈，相信我。”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烟盒里还剩五根烟，我一根接一根抽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意茶楼。
凌晨三点，我拿了外套出门。我**卧室没有动静，大概太累了。
如意茶楼在南城区长青路上，一栋三层老楼，外墙贴着的瓷砖掉了好几块。楼下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但三楼还亮着灯。茶楼茶楼，其实就是个赌窝，这一带的人都知道。
我从旁边的巷子绕到后面，有一道消防梯，铁锈斑斑的，踩上去吱嘎作响。二楼窗户没关严，窗帘露了一条缝，里面黑着，能闻到烟味和茶味。
我没进去。现在进去没意义。
我就站在消防梯上，透过那条缝往里看。
那是个大房间，中间摆了三张麻将桌，墙角堆着成箱的啤酒和饮料。茶几上散着扑克牌，烟灰缸满得溢出来，空气里全是隔夜的烟臭味。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画图。
三张桌子的位置，门的朝向，窗户的尺寸，摄像头的位置——墙角一个，楼梯口一个，还有一个藏在吊灯上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痕迹学的第一课：任何空间都有它自己的秩序。牌桌怎么摆，座位怎么安排，庄家在哪里，出千的人会坐在哪个位置，逃跑路线有几条。这些东西看似杂乱，其实都有规律。
我盯着那个吊灯上的摄像头看了很久。
马强这人做事不干净，欠条上签字的位置不对，说明他逼人签欠条的时候心太急。这种人心细不到哪里去。摄像头装在吊灯上，视角最多覆盖牌桌范围，看牌面可以，看人手上的动作不行。
角度不够。
我又看了一遍房间的布局，心里大概有了数。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发白了，巷子口有个修鞋的老头摆出了摊子，正在生煤炉。这老头我见过几次，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来，雷打不动。
“小伙子，起这么早？”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全是褶子，手很稳，正拿锥子给一只皮鞋上线。
“睡不着。”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的活。我走过他摊子的时候，余光瞥见他手上那根锥子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很奇怪的银白颜色，像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我没多想，加快脚步回了家。
我爸还在睡，呼噜打得很响。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披着件旧毛衣，眼睛下面全是青的。她看见我回来，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桌上有面条。”
面条坨了，我三两口吃完，把碗洗了。
“妈，我去找同学借点钱，午饭不回来吃。”
她嗯了一声。
其实我没有去找同学。
我去了警校的图书馆，在刑事科学技术区找到了几本专门讲痕迹的书。有一本很旧，封皮都掉了，里面有一章专门讲**上的痕迹——扑克牌边缘的磨损特征、麻将背面的细微划痕、骰子的重量偏差。
我借了那本书，坐在角落里，用手机拍了很多页。
然后我给一个在省厅实习的师兄发了条微信，问了他一个问题：
“师兄，问个事。赌场的人出千，一般怎么留证据？”
他回得很快：“你问这个干嘛？”
“论文素材。”
“少扯，你是不是碰上事儿了？”
我没再回。
下午我去了南城区老街的几家茶馆。
这些茶馆跟如意茶楼不一样，是真正的茶摊子，一两块钱一杯茶，坐一下午也没人赶。来喝茶的都是些上了岁数的，有些是退休的老头，有些是以前在这一带混过的。
我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杯花茶，听他们聊天。
老城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藏不住。马强这人什么**，如意茶楼晚上赌多大，哪些人是常客，哪个上个月输了房，哪个最近忽然回本了。这些老头说起来如数家珍，全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马强那小子，早几年还在桥头摆地摊赌瓜子呢，现在开上茶楼了，啧啧。”
“那还不是跟对了人。听说他上面有人，不好惹。”
“有啥不好惹的，翻过年严打，你看他还蹦跶几天。”
我听着，把那本书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其实心思根本不在书上。
我在想一件事。
我爸欠的那张欠条，原债是五十六万，剩下两百多万全是利息。马强说欠条是三个月前写的，但折痕更深，至少半年。
我爸今天凌晨说了一句，那天就想赢一点，把之前的还上。说明他知道那一场不是第一次。但他上次输是什么时候？他为什么忽然去赌？马强说劝过他，但他非要翻本。
这不对。
我爸这人我了解，他懦弱，好面子，但绝对不蠢。他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背着家里去赌钱。输到五十多万还不收手，还往里跳，要么是被人做了局，要么——
要么他有什么非要赌下去的理由。
我把书合上，准备回家。
走到巷口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修鞋的老头。他正在收拾摊子，把锥子、锤子、鞋钉一样一样往一个旧木箱里放。那把锥子还是那根，银白色的，柄上好像刻着什么图案，离得太远看不清。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小伙子，今天没去上学？”
“请假了。”
“家里有事？”
我点点头，没多解释。他也没追问，把木箱合上，拎起来准备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说了句：
“有坎儿不怕，看准了再迈。”
然后背着箱子慢悠悠地走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站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回到家的时候，屋里只有我爸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纸，看见我进来，整个人明显慌了一下，把纸往**底下塞。
“什么东西？”
“没、没什么。”
我走过去伸出手：“拿来。”
他僵了几秒，最终还是把手里的纸递给我。
是一张信纸，折得很整齐，上面用毛笔写了几行字：
“***启：遵上月会约，吾已妥善处置。然事关令公子，望君三思而行。若有变数，可至城西观音巷三号寻我。——知秋”
字迹工整，是练过的人。
“这是谁？”我抬头看他。
我爸的脸白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