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星的秘密》------------------------------------------，纪时雨早早到了书店。，安城刚醒。巷口的早餐店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混着桂花香，勾得人走不动路。她扛着摄像机站在书店门口，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拍了一个空镜——桂花树，木匾，风铃，还有门缝里透出来的暖**灯光。。，正蹲在地上整理新到的书。听到风铃响，抬起头，朝她点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她每天早上都会来一样自然。，架好机器，开始拍书店的晨间日常。。摄制组按照提前规划好的拍摄清单推进工作——拍书架、拍光影、拍翻书的特写、拍傅北辰整理书的双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书脊上滑过的时候，有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节奏感。。。，头发还没梳，穿着一件小恐龙图案的睡衣，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她一边跑一边喊“爸爸——我饿了——”，然后突然刹住了脚步。。，而是今天的、新鲜的、站在晨光里的纪时雨。，歪着脑袋，看了她好几秒。那种目光是小孩子特有的——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毫不客气的好奇。她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最后把目光定在了纪时雨的脸上。“阿姨，”小星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你今天比昨天还好看。”。她把摄像机放下，蹲下来跟小星平视：“谢谢你，你今天也比昨天可爱。”，两个没扎起来的碎发在耳边一翘一翘的。
傅北辰从厨房端出热好的牛奶和面包，看了一眼小星，眉头微皱：“傅念，先去刷牙洗脸。”
小星吐了吐舌头，转身往楼上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纪时雨招招手：“阿姨，你等我哦，我很快的！”
纪时雨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小星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卷上了楼，木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傅北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牛奶杯，看了纪时雨一眼，表情有些无奈：“她平时没这么兴奋的。”
“孩子嘛，对新面孔都好奇。”
“不是，”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她不是对谁都这样。”
这句话在空气里飘了两秒，然后被他端着牛奶走开的动作打散了。
小星果然很快。不到十分钟，她就穿戴整齐地重新出现了。头发扎成了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卫衣，脚上蹬着一双小白鞋，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她跑到纪时雨面前，仰着脸，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阿姨，我可以跟你一起拍吗？”
纪时雨看了傅北辰一眼。他正在收银台后面整理票据，没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默许。
“可以，”纪时雨说，“但你得听我指挥。”
小星用力点头，然后立正站好，举起右手，像个小士兵一样喊了一声：“遵命！”
整个摄制组都笑了。
一整个上午，小星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纪时雨身后。纪时雨扛着摄像机拍，她就拿着一个玩具相机在旁边有样学样，嘴里还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纪时雨蹲下来取景，她也蹲下来，小**差点坐到地上。纪时雨指挥老陈调整灯光，她就跑过去拽老陈的裤腿，奶声奶气地说“叔叔，往这边一点”。
老陈一个一米八几的糙汉子，被一个小不点儿指挥得团团转，最后哭笑不得地说：“时雨姐，你这收了个小徒弟啊。”
小禾在旁边偷偷录了一段小星模仿纪时雨的视频，笑得直不起腰。
纪时雨也笑了，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小星模仿的不仅仅是她的动作。小女孩连她微微偏头的方式、她思考时咬下嘴唇的习惯、她说话时喜欢用左手辅助比划的手势，全都学得惟妙惟肖。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模仿。
这是观察了很久、记在了心里、终于有机会表现出来的模仿。
午饭时间，摄制组在书店的阅读区吃盒饭。小星不肯跟爸爸单独去厨房吃，非要端着碗挤在纪时雨旁边。傅北辰拗不过她，只好给她搬了小椅子，挨着纪时雨坐。
小星吃饭很乖，不挑食，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但她吃两口就要抬头看一眼纪时雨，好像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阿姨，”小星嘴里还嚼着米饭，含糊不清地问，“你以前认识我爸爸吗？”
纪时雨放下筷子：“认识。”
“多久以前呀？”
“很久很久以前。”
“比你拍北极熊还久吗？”
纪时雨想了想：“比那还久。”
小星露出一个“哇塞”的表情，然后又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像是怕被别人听见：“那你是爸爸照片里的那个阿姨吗？”
纪时雨的筷子顿了一下。
傅北辰从厨房端着汤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脚步明显滞了一下。
“什么照片？”纪时雨问。
小星捂住嘴，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手，凑到纪时雨耳边，用气声说：“不能告诉爸爸，他知道了会害羞的。”
纪时雨侧过头，余光看到傅北辰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端着汤锅，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爸爸的书房里，有一个盒子。”小星的声音小小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这句台词她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褐色的，方方的，上面有铁锈。爸爸不让我碰，但有一次他忘了关门，我看到啦。”
“盒子里有什么？”纪时雨的声音低了下去。
“有好多的纸，还有一张照片。”小星歪着头想了想，“照片上是一个阿姨，在笑。穿得好奇怪的衣服，绿绿的，大大的。”
军训服。纪时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一个红绳子，还有一颗糖，还有一张小纸片。”小星掰着手指头数，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数学题，“爸爸有时候会一个人看那个盒子，看了就不说话，很久很久。”
纪时雨转过头，看向傅北辰。
他已经把汤锅放在了桌上，背对着她们，正在假装摆放碗筷。但他的肩膀微微耸起来了，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从十八岁起就这样。
“小星，”傅北辰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沉了一个度，“吃完饭去睡午觉。”
“我不困——”
“傅念。”
他叫了女儿的大名。小星瘪了瘪嘴，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完，放下筷子，乖乖地从椅子上爬下来。但她没有直接走，而是先绕到纪时雨身边，踮起脚尖，在她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身跑上了楼。
那句话是：“阿姨，我觉得爸爸很想你。”
木楼梯又响起了咚咚咚的脚步声，然后是三楼传来的一声“嘭”的关门声。
阅读区安静了下来。
老陈和小禾很识趣地端着盒饭去了门口，假装在看街景。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躲进了仓库。
纪时雨站起来，走到傅北辰面前。
他还保持着手撑在桌上的姿势，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傅北辰。”
他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尴尬，不是心虚，更像是被人发现了自己藏了很久的秘密之后，那种既想逃走又终于松了口气的矛盾。
“你女儿很聪明。”纪时雨说。
“太聪明了。”他苦笑了一下，“像**。”
纪时雨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一直想问小星的妈妈是谁、在哪里，但她没有立场问。现在他自己提了，她可以接话了。
“小星的妈妈……”
“走了。”他说得很简短，没有往下解释的意思。
纪时雨没有再追问。那个“走了”可以有很多种意思——离开了、去世了、或者只是“不在这个家里了”。无论哪种意思，都不是她现在应该深究的。
“她说的那个盒子，”纪时雨换了个话题，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是真的吗？”
傅北辰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前直起身，走到收银台后面。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
不是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
是一把钥匙。
小小的，黄铜色的，很旧，齿纹都磨得有些圆润了。
“那个盒子，”他说，“没有锁。”
纪时雨愣住了。
“没有锁，只是锈住了，”他的声音很平，“要用点力气才能打开。不是故意锁的。”
用不着锁。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放在书架的最高处，旁边堆满了落灰的旧书。如果不是有人刻意去找，如果不是一个小女孩偶然撞见，那个盒子会继续在那里待着，再待十年，二十年，直到铁锈把它和书架融为一体。
这才是最让人难过的部分。
不是锁起来的秘密，而是连锁都懒得锁的、理所当然的、被时间遗忘的等待。
纪时雨伸出手，拿起了那把钥匙。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握在手心里，金属被她的体温慢慢捂热。
“这个给我干什么？”
“你想看那个盒子的时候，”他说，“随时可以看。”
“你不怕我看到里面有什么？”
傅北辰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微微晃动。
“我没什么怕你知道的了，”他说，“这十年，我所有的秘密，都摆在你看得到的地方。只是你一直没有回头看。”
纪时雨攥紧了那把钥匙。
她低下头，看到钥匙齿纹的缝隙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锈，是干了的红绳纤维。是他那条手链上的，褪了色，断了线，嵌进了钥匙的缝隙里，洗不掉，抹不去，像一个永远无法消除的印记。
她把钥匙攥在掌心里，硌得有些疼，但她没有松开。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午后的阳光把整个书店照得通透而明亮，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是终于被发现了的秘密。
小星在三楼的窗户探出头来，朝下面喊了一句：“阿姨，记得来看盒子哦！”
傅北辰抬头，朝楼上喊：“傅念，睡觉！”
“我睡着了——”
纪时雨笑了，把钥匙放进口袋里。金属贴着她的大腿皮肤，有点凉，但很快就变暖了。
她说：“晚上收工，我来看。”
他说：“好。”
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个“好”字，和她记忆里的那个“好”，好像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