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友》------------------------------------------。，她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目光扫过墙上那片褪色的纸片。布达拉宫。右下角那行字迹已经被光线晒得发白，但那些笔画她认得——那是她自己的字，潦草的、向右倾斜的、写快了就飞起来的字。“时雨，2006年夏。”。：“阿姨？秘密基地在那边！”。她盯着那张明信片，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高三毕业那个暑假。她跟着学校组织的旅行团去了**，布达拉宫、大昭寺、纳木错。出发前一天晚上，她趴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写信，给傅北辰写。她买了一大沓明信片，写一张寄一张，每到一个地方就往邮筒里塞。？“傅北辰，布达拉宫比照片上还要高。我在最顶上给你写这张明信片，风很大，手都在抖。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看海吧。”。。“找到了。”傅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近不远，恰好是她能听清又不觉得冒犯的距离。。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场地使用协议，还有一支笔。“这是场地协议，你看看。拍摄时间、区域、注意事项，都写清楚了。”他的语气完全是店主的口吻，公事公办，像对待任何一个来谈合作的客户。，低头看。纸张是普通的A4纸，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条款写得很规范，像是请人专门拟过的。她注意到最后一条：“书店所有藏书及藏品均属**财产，拍摄前需经店主确认，不得擅**摄或移动。”
“包括仓库里的？”她抬起头，随口问了一句。
他没接话。
纪时雨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刚才路过仓库，看到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好像有****。那些能拍吗？”
傅北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不存在，但纪时雨捕捉到了——他的目光有一个极其短暂的下移，像是下意识地回避什么。
“仓库东西太乱了，不适合入镜。”他说。
“我们拍纪录片不介意乱。”
“我介意。”
对话到这里停了一下。小星在旁边蹲着玩一只毛绒兔子，完全没注意到两个大人之间那根绷紧了的弦。
“行，”纪时雨先松了口，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笔借一下。”
傅北辰递过笔。黑色的水笔，笔杆被握得光滑，是用了很久的。
她签了字，把协议递回去。两人的手指再次短暂地接触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多停留，她也没有。
“那接下来三周就麻烦傅老板配合了。”她伸出手，这一次是真正的、正式的、画上句号的那种握手。
他握住，松开。
“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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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制组开始架设设备的时候，傅北辰带他们参观书店。
一楼是主要的阅读区和零售区，书架按照文学、历史、艺术、童书分类，角落里还有一个黑胶唱片的小角落，摆着一台老式留声机。二楼是放映室，空间不大，能坐十五到二十个人，墙上挂着伯格曼、费里尼、塔可夫斯基的黑白照片。
“每周五和周六晚上放电影，有时放经典，有时放独立导演的作品。”他介绍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炫耀什么，只是在陈述事实。
纪时雨的摄影师老陈是个三十出头的糙汉子，喜欢王家卫和吴宇森，看见那一排DVD架就两眼放光：“傅老板，您这片单也太全了吧！这张《东邪西毒》终极版我找了两年都没找到！”
傅北辰没有接话。
纪时雨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越过老陈的肩膀，落在那个DVD架上。
架子上有一整排按照年份排列的碟片，从最右边到最左边，年份依次递增。她看到了几部院线纪录片的海报封面——《归途》《无人区的呼吸》《岛屿与海》——她认出了其中两部，因为那是她的作品。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三楼是私人空间，不对外开放。”傅北辰的声音忽然从侧边传来，恰好挡在她和DVD架之间。
他是在指三楼。但她觉得他想挡的，不止是通往三楼的楼梯。
老陈没察觉，还在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小禾拿着笔记本记录拍摄点位，小姑娘刚毕业，做起事来一板一眼，完全没注意到导演和店主之间那股微妙的气流。
但傅北辰的女儿注意到了。
小星从爸爸身后探出头，看了看纪时雨，又看了看那个DVD架，然后跑了过去。她个子太矮了，够不到架子，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最下面一排的碟片。
“爸爸，我想看那个——”她指着一张封面上有企鹅的碟片。
傅北辰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但没有让她伸手去拿那张碟片。他抱她抱得很稳，一只手托着她的小**，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小星搂着爸爸的脖子，指了指对面墙上的一张海报：“那是什么？”
“纪录片。”他说。
“什么叫纪录片？”
“就是……把真实的故事拍下来，给你看。”
小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纪时雨：“阿姨，你也是拍这个的吗？”
纪时雨走上前，站在傅北辰旁边。小星在两个人之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小乳牙：“爸爸，你和阿姨站在一起好好看呀。”
空气凝滞了零点三秒。
傅北辰把小星换了个方向抱着：“走，爸爸带你去看金鱼。”
书店里养金鱼？纪时雨愣了一下，看到墙角确实有一个小小的鱼缸，里面游着两条橘色的金鱼，尾巴像纱裙一样在水里飘荡。
小星趴在鱼缸前，小脸蛋贴在玻璃上，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纪时雨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阿姨，”小星没转头，声音闷闷的，因为嘴贴着鱼缸，“你喜欢金鱼吗？”
“喜欢。”
“那你喜欢我爸爸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像一颗石子突然投入平静的湖面。纪时雨转头看小星，小星还是贴着鱼缸，一副“我只是随口问问”的天真模样。
她正要回答，小星又补了一句：“因为我觉得你像我妈妈。”
鱼缸里的金鱼吐了个泡泡。
纪时雨还没想好怎么回这句话，傅北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星，别乱说话。”
他从后面走过来，把小星从鱼缸前抱起来。小星瘪了瘪嘴，但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爸爸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可是她真的很像嘛……”
傅北辰看向纪时雨，目光里有歉意，有尴尬，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童言无忌。”他说。
“没关系。”纪时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孩子嘛。”
她想问“小星的妈妈呢”，但没问出口。十年足够发生太多事情，结婚、生子、离婚、丧偶——每一种可能性都太重了，重到不是一个“好久不见”的前女友应该提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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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的时候，摄制组收拾设备准备回酒店。小星已经困了，趴在儿童区的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本讲小兔子回家的绘本。
傅北辰送他们到门口。
“明天上午九点正式开拍，可以吗？”纪时雨问。
“可以。”
“那我们不打扰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转身回去了，书店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风铃又响了三声。
透过玻璃门，她看见他走到沙发前，弯腰把睡着的小星轻轻抱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怀里抱着的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抱着女儿，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北城以南书店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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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的车上，老陈在整理今天拍的素材，小禾在旁边翻笔记。
“时雨姐，”小禾忽然抬起头，表情认真的像是在做学术报告，“我今天查了一下，这个傅老板在安城挺有名的。网上有人说，他以前是学建筑的，毕业后本来可以去北京的大设计院，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留在安城开了这家书店。还有人说，他收藏了好多**的DVD，有些是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独立纪录片。对了，你猜怎么着——”
小禾翻了翻手机，念出一段评论：
“‘北城以南的书店老板看过好多纪录片，有一次客人在店里聊起一部冷门片子，他居然把导演的名字、摄影的风格、剪辑的节奏全都讲得头头是道。客人问他怎么这么了解，他说了一句：因为那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拍的。’”
车内安静了两秒。
老陈头都没抬：“这老板挺有意思的。”
纪时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没有说话。
小禾又说：“而且他好像特别喜欢你，时雨姐。他收藏的那些碟片里，有好几张都是你拍的。网上有人说，他书架最上面那排不放书，只放一个人的作品。”
“够了。”纪时雨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小禾愣了一下，闭上了嘴。
车继续往前开，驶过安城的长江大桥，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条流淌着碎金的长河。纪时雨的倒影映在车窗玻璃上，面色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指节泛了白。
她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北城以南书店”。
弹出的第一个帖子是一个小城的文艺青年聚集地，标题写着：《安城最温暖的角落——北城以南书店探店记》。
帖子里有一段话被楼主单独加粗了：
＞ “店主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沉默寡言，但说起电影和书的时候眼睛会发光。我问过他为什么叫‘北城以南’，他没回答。后来我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看到一张褪色的明信片，寄自**，收件人是他的名字。我终于懂了——北城以南，不过是一个北方人在南方小城，等一个从未归来的消息。”
纪时雨锁了屏。
窗外，安城的夜色渐渐深了。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他抱着女儿走上楼梯的背影，楼梯尽头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嘴，吞没了那个男人的身形。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
十年前，她说了“别等了”，他回了“好”。可这个“好”，他到底有没有做到？
长江大桥上的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纪时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刚才无意识地在车窗玻璃上写了两个字——
“北辰。”
她飞快地用手掌擦掉了。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