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超市》------------------------------------------。不是没油——何谷前天在仓库后面的废弃加油站手动抽了半箱——是火花塞烧了。他把火花塞拧下来看了一眼，电极已经磨没了。没有备用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热。沈溪把白大褂脱了塞在医疗箱的背带下面，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旧T恤。何谷蹲在摩托车旁边，把一个扳手翻来覆去地拧同一个螺丝——不是还能修，是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不修车的话他就得想别的。比如他们的水只剩一瓶半了。。这条省道往南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一排旧商铺——五金店、农资店、还有一家超市。超市的门面不大，但招牌还在："永辉超市 南坪分店"。卷帘门是拉下来的，但没有全拉——离地大概三十公分，露出一条窄缝。"那边。超市。应该有水。"。"摩托车怎么办。""推着。"。陈默在后面推车把，何谷在前面掌方向——他腿上的绷带已经开始往外印血迹了，但他没换。沈溪走在他旁边，肩上挎着医疗箱。没有人说话，只有摩托车轮子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陈默把摩托车停住了。他把消防斧从背包外侧抽出来，对何谷和沈溪做了个手势——手压平，往下按：蹲下。他往超市卷帘门走过去，很慢，每一步踩在杂草上不发声音。走近了才看到卷帘门底下那一截缝隙里面是暗的，但有一道光——不是自然光，是手电筒。有人在里面。，对着门缝。里面的人先说话了。"再往前一步我就动手。"。不年轻了，但很稳。不是害怕——是在陈述一个她绝对做得到的承诺。陈默能看到门缝里有一个影子——身材不高，微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的弧线很大，不是家用菜刀，是剁骨头的那种。"我是**。"陈默说。他用的是旧世界里出警时的开场白——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然后是那个女人的冷笑——很短，从鼻子里出的。"**。这年头还有**。""南坪***的。"陈默把*****，放在地上——不是要上交，是让对方看到他没有在握武器。"我在找人。我老婆和儿子。从这里路过。摩托车坏了。水。我们拿水和吃的——给你留一半。你可以拿刀架着我，我不动。我们三个人——有一个医生，腿受了伤。我们不是来抢你东西的。"。然后陈默听到里面的人把什么东西从门后面挪开了——很重，铁的——然后卷帘门往上拉了大概四十厘米。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那只手不年轻了，手背上有旧的烫伤和一条很长的疤——不是打斗留下来的，是旧世界里的劳动痕迹。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
陈默接过去。瓶盖没拧开。
"你先喝。"那个女人的声音说。
陈默拧开，喝了。然后把瓶子递给何谷——何谷从他身后接过去，也喝了。沈溪接过去。三个人都喝了。
"你儿子。"那个女人的声音从门缝后面传过来。不是说沈溪，是说陈默。"你刚才说你儿子。几岁了。"
"七岁。出事那年七岁。"
卷帘门往上拉到了一个人弯腰能进去的高度。那个女人站在门口。她大概四十五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绿色围裙——围裙胸口有"永辉超市"四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左手握着一把剁骨刀，刀刃磨得锃亮——这把刀她磨了很久。她的眼睛扫过三个人的脸，然后停在了何谷的腿上——血已经渗出了绷带，一滴挂在小腿外侧，快滴下来了也没擦。
"进来。"她往旁边侧了一步。"别碰货架上的东西。要碰——先跟我说。"
超市里面很暗。货架被挪到了墙两边，中间空出了一条走道，走道尽头是收银台——收银台上铺了一条被子，那是她睡觉的地方。货架上的商品还剩一些——方便面、饼干、罐头、一瓶瓶矿泉水，码得很整齐。不是被洗劫过的超市——是有人把这些东西当成自己的家在打理。收银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对着镜头笑得看不见眼睛。照片边缘已经磨毛了。
沈溪把医疗箱放在收银台上——膝盖顶开搭扣。然后从里面拿出碘伏和一卷纱布。"你的腿。坐下。"不是对那个女人说，是对何谷。女人看了一眼沈溪的动作——她打开搭扣的方式、拿器械的顺序、把碘伏倒在棉花上之前先在瓶口磕了两下——然后她把刀放下了。不是收起来，是放在收银台旁边，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你是医生。"
"急诊科。"沈溪没有抬头。她在给何谷的伤口清创。
女人靠在货架上，看着沈溪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低了很多。"我儿子那年七岁。和你的儿子一样大。"
陈默看着她。她没有哭。她的眼眶没有红。她的脸像一块被水洗过太多次之后变硬了的毛巾。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大白兔奶糖，包装纸有点皱了，但没拆。"拿去。给你儿子——等你找到他的时候。"她把糖放在收银台上，推了一下。
何谷的伤口处理完了。沈溪站起来，把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小口，拧紧盖子。她在收银台旁边看到了那块被女人从门口挪开的东西——是一块超市货架的钢板，焊了两根铁管做把手。她每天晚上把它堵在卷帘门后面，一个人。一个人在这间超市里住了很久。多久——陈默没有问。
外面忽然传来嗡鸣声。不是远处——很近，就在省道对面的五金店方向。不止一个。沈溪伸手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铁门和地面摩擦发出低沉的刮擦声，嗡鸣声应声响了一个调。不是它们听到了门——是它们听到了风。
那个女人的手立刻摸到了收银台上的剁骨刀。她的身体在听到嗡鸣的一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身体——脊背弓起，重心往前，握刀的手腕往内旋，刀背朝外。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
从卷帘门的门缝看出去，省道对面的五金店门口有三个褪色之人。两个站着，一个在走——方向是超市。它听到了刚才卷帘门拉动的声音。它的步子很慢，拖着脚，但方向是对的。它走到了省道中间——然后第二个也跟过来了。然后是第三个。
女人站起来。把剁骨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从收银台底下掏出一块磨刀石，别在围裙口袋里。不是现在要磨——是她习惯把磨刀石带在身上。她往门口走过去。
"你们待在里面。别动。别出声。它们进来一个我砍一个。进来三个我砍三个。"她转过来看了陈默一眼。"你找你的老婆。这扇门——我来。"
陈默没有说话。他把消防斧从背包外侧抽出来，走到她旁边。"左边。我右边。一人砍一个。第三个谁先腾出手谁来。"
女人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剁骨刀握紧了。"你真的是**。"
"以前是。现在也是。"
卷帘门外面。第一个褪色之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它的手从门缝底下伸进来，手指在水泥地上抓——指甲刮掉了一层灰。女人把门往上一拉——拉到胸口高。那个褪色之人弯着腰钻了进来——然后她的刀从右上方劈了下去。没有犹豫。没有狰狞。一刀。利落。她的刀法不是打架练的——是每天在超市肉档里剁了二十年骨头。然后第二个进来了。陈默的斧头砍在它肩胛骨上方——偏了，劈进了脖子旁边的肉里。他***——劈第二下，砍中了头。倒了。第三个没有进来——它还在省道中间，被一个倒了的褪色之人绊了一下，摔在地上，手撑着地往起爬。女人走出去——一刀，劈在它的后颈上。它不爬了。
她站在省道中间。手握剁骨刀。刀刃上沾着灰白色的液体。她的围裙上溅了一片。她把刀在省道边的野草上擦了两下——根擦不干净，但草叶上的水珠把最黏稠的部分冲掉了。然后她转过来。看着陈默。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很久没对任何人笑过的笑。"我叫方萍。以前在这家超市收银。扫了二十年条码。"
陈默把那把沾满灰色液体的消防斧靠在门边。"你一个人在这多久了。"
"从那天起。"她把剁骨刀别在围裙上。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放在陈默手里。"拿着。给你儿子。七岁——吃糖还是喜欢甜的。"
陈默把糖放进了胸口口袋。和那四张纸放在一起。
下午。何谷的摩托车火花塞还是没修好——这辆嘉陵太老了，电极型号已经**，附近没有能拆的报废车。方萍从超市仓库里推出一辆旧自行车——链条生锈了，但打足了气还能骑。
"你推自行车。"何谷把自己的摩托车推到超市门口的屋檐下——用一块帆布盖好。"这车我先放在你这里。等我找到火花塞——我回来拿。"
方萍看了一眼那辆破摩托。"不会有人偷的。方圆五公里会骑摩托车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何谷笑了。不是假笑——是真的被逗乐了。"你这人说话比我姐还直。"
"你姐呢。"
何谷的笑容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自然地滑掉了。"不知道。失散了。"
方萍没有说"对不起"或"会找到的"。她只是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方便面塞进何谷的背包里。
沈溪把医疗箱最后检查了一遍。碘伏还剩半瓶，绷带够再用几道口子。她把箱子扣上——这次搭扣没有松。
陈默走到方萍面前。"你跟不跟我们走。"
方萍靠在收银台上。她的眼睛扫了一圈这间超市——货架、收银台、墙上的员工值班表。"我在等人。"她说。"等谁——你不用知道。"
陈默没有追问。但他把超市的位置记住了。
走之前他把那瓶矿泉水放在了收银台上。是方萍给他的那瓶。他只喝了一口。剩下的三个人分着喝完了。瓶子空了——他把瓶盖拧紧，放在她儿子照片旁边。当作一支透明的小花瓶。
方萍看着他放瓶子的位置。没有说谢。也没有说不用。她只是把剁骨刀从围裙上抽出来，又插回去。这是她这个人的全部。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上了省道。摩托车换成了一辆自行车——何谷在前面蹬，沈溪坐在后座——她侧着坐，一只手扶着医疗箱不让它颠掉。陈默在旁边跟着走。他的左手按着胸口口袋。里面的东西又多了：那颗大白兔奶糖，装在同一个口袋里，和那四张纸挤在一起。
南山的方向还在南边。省道尽头的山脊上有一层很淡的灰色烟雾——不是工厂的烟，是有人在烧东西。活人。他们今天之内就能走到山脚。
方萍没有跟来。但在他们走远之后，她把卷帘门拉到了胸口高，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剁骨刀。面朝省道，直到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那排歪歪扭扭的路灯杆之间。然后她蹲下，把卷帘门拉到地面。一**坐在收银台上。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颗大白兔——拆了，塞进嘴里。天花板上的天窗漏下来一道灰黄的光，照在对面的员工值班表上。她的名字在第一排第二个。
那张值班表上所有的人她都认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还在这间超市里打卡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