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善良了，然后呢？------------------------------------------。，阵阵寒风钻进来。、发霉的干草，隔不开潮气。，把身上那件从公爵府带出来的旧棉袄裹紧。，挡不住多少寒意，还裹着一股烟火焦糊味。。，公爵府放烟花，火星子溅到马棚草料堆上。，映红半边天。，一片混乱。，趁乱从后墙松动的狗洞钻了出去。。，钻进这间没主的破屋子，才敢停下。，比公爵府的马棚还难熬。。“姐姐。”
旁边传来低哑的声音。
霍雨浩靠坐着，脑袋歪在她肩上。
他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嗯？”帝玄姒应着，侧过脸。
他的头发蹭着她脖颈，有点*。
“我饿。”霍雨浩说，眼睛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
帝玄姒伸出手臂环过他肩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她轻轻将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
“再忍忍，”她说，“天亮了，我去找点吃的。”
其实她也不知道能去哪儿找。
最后一个铜魂币昨天换了黑面饼，吃完了。
这地方的人，看着比他们还穷。
霍雨浩没吭声，只是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他比同龄孩子瘦小，几乎能整个窝进来。
“冷。”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帝玄姒松开一只手，把棉袄前襟扯开些，将他裹得更严实。
两人身体紧贴，汲取那点可怜的热量。
霍雨浩在发抖。
“雨浩，”她忽然问，“后悔吗？”
“后悔什么？”
“跑出来。”
帝玄姒看着对面黑乎乎的、结着蛛网的墙。
“在公爵府，至少……不至于一点饭都没有。”
虽然，也跟死了差不多。
她想起戴华斌的眼神，公爵夫人许云涵的命令，那些落在雨浩身上的鞭子。
想起妈妈霍云儿死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草席一卷……
她闭了闭眼。
怀里的人动了动。
霍雨浩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
“不后悔。”他说，“在那里，才会死。”
他顿了顿：“和姐姐一起，在哪里都不后悔。”
帝玄姒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睡吧，”她说，“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冷了。”
霍雨浩嗯了一声，重新把脸埋进她肩窝。
他的手臂也环了上来，搂住她的腰，抱得很紧。
屋子里彻底安静，只有风声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帝玄姒睡不着。
妈妈临死前的话，又在耳边响。
“一定要离开**公爵府，独自活下去……”
“不要报仇，不要记恨任何人……”
“守住本心，善良待人，安稳度日就好……”
妈妈说不怪公爵戴浩，也希望雨浩和她不要怪。
可帝玄姒记得，妈妈闭眼时，站在床边的霍雨浩，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后来，他拿着妈妈留下的那柄****，在小小的土坟前，跪了很久。
妈妈下葬后没多久，戴华斌就来了。
带着跟班，堵住她。
那天霍雨浩不在。
戴华斌已经比她高一个头多，堵在面前，阴影罩下来。
他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伸手就抓她手腕。
“跑什么？本少爷还能亏待你不成？”戴华斌说，“给你换好地方住，不比跟着你那废物弟弟强？”
她不肯，挣扎。
她那点力气，根本不够。
她被拖走，关进戴华斌院里一间厢房。
门从外锁了。
后来，她不愿细想。
只记得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很疼。
还有戴华斌气急败坏的骂声。
“不识抬举！”
“贱婢生的，也配跟本少爷拿乔？”
“你那废物弟弟，迟早一个下场！”
她蜷在地上，护着头。
金发散了一地，沾了灰。
旧裙子被扯破。
最后戴华斌打累了，啐一口，对旁边人说：“看好！没我的话，不准放！”
她躺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
身上到处疼，骨头像散了。
是霍雨浩，不知怎么找过来，趁守门的打瞌睡，撬开窗，把她背出去。
回马棚时，天快亮了。
霍雨浩打来水，一点一点，替她擦掉脸上污迹和血痕。
他的手一直在抖。
“姐姐……”
帝玄姒摇头，想笑，扯到嘴角的伤，嘶了一声。
霍雨浩继续擦。
擦到她手臂上**淤青时，他停住了。
手指停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
帝玄姒低头，看见他垂着的眼睛。
“雨浩？”她小声叫他。
霍雨浩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
“我一定会杀了他。”他说，“总有一天，姐姐，我会杀了他。”
“雨浩！”
帝玄姒心里一慌，抓住他的手。
“别胡说！妈妈说过，不要……”
“妈妈不在了。”
霍雨浩打断她，眼睛直直看着她。
“她让我们不要记恨，她善良了一辈子。”
“然后呢？”
他问。
“然后她死了。草席一卷，丢到乱葬岗。除了我们，没人在意。”
帝玄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想说妈妈是希望他们平安，可话堵在喉咙里。
霍雨浩反手握住她的手。
“姐姐，我只有你了。”
那之后，日子更难了。
戴华斌觉得丢面子，变着法找麻烦。
霍雨浩是主要目标，常被堵在角落，按进水缸，扇耳光。
公爵夫人许云涵乐见其成，有次因小事，霍雨浩被吊在树上抽二十鞭，她被按在条凳上挨十板子。
那晚，霍雨浩发高烧，背上皮开肉绽。
她守着他，用偷偷攒的草药敷伤口，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霍雨浩昏迷中，一直紧攥她的手，喃喃念着。
“姐姐……姐姐……”
从那时起，帝玄姒觉得雨浩不一样了。
他看人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静。
直到新年那场大火，给了他们逃离的机会。
……
怀里的身体动了动，把帝玄姒从回忆里拉回。
霍雨浩睡得不安稳，眉头蹙着，往她怀里缩了缩，手无意识地攥紧她腰侧衣服。
帝玄姒轻轻拍他的背。
霍雨浩眉头舒展些，呼吸慢慢平稳。
天蒙蒙亮时，帝玄姒迷糊睡去。
没睡多久，被响动惊醒。
是霍雨浩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挪开她手臂，站起。
“雨浩？”
帝玄姒**眼坐起，脑袋有些沉。
“我出去看看。”
霍雨浩说，背对着她整理破旧衣服。
声音清醒不少，“找点吃的，再打听消息。”
“我跟你一起。”
“不用。”
霍雨浩转身。
天光从破窗透进一点，照在他脸上。
“姐姐你留在这里。外面不太平。我一个人，目标小。”
他走过来，蹲下，看着帝玄姒。
目光落在她脸上，伸手把她颊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在这里等我，别出去。”他说，“我很快回来。”
帝玄姒看着他。
“小心点。”她最终只说，伸手替他拉正歪掉的衣领。
霍雨浩应一声，站起，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
“锁好门。除了我，谁叫都别开。”
他闪身出去，门从外轻轻带上。
帝玄姒坐在干草堆上，听他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
屋子一下子更空，她抱紧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霍雨浩走在贫民窟肮脏狭窄的巷子里。
脚下是污水烂泥混的路面，散发难闻气味。
两边是低矮歪斜的棚屋，一些人蹲在门口，用麻木或警惕的眼神打量他这生面孔。
他脸上没表情，只是低着头，走得很快。
必须找到食物，也需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以后怎么办。
记得妈妈留下的****，贴身藏着。
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走了几条巷子，几乎没看到像样食物。
倒有几个面黄肌瘦、眼神不善的半大孩子，不远不近跟着。
霍雨浩心里紧了紧，脚步加快，想甩掉。
可对这里不熟，拐几个弯，反而走进更偏僻的死胡同。
“小子，新来的？”
那几人堵住胡同口，慢慢围上。
三个，都比霍雨浩高大，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把身上的钱交出来，哥几个让你过去。”为首瘦高个说，**手。
霍雨浩后退一步，背抵上土墙。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手悄悄摸向腰后**。
“嘿，还是个哑巴？”另一个矮胖的啐一口，“搜他！”
三人扑上来。
霍雨浩虽然只有9级魂力，但灵眸武魂赋予他超常精神感知和动态视力。
他看准空隙，矮身躲开瘦高个的手，同时拔出**，狠狠划向旁边矮胖那人手臂。
“啊！”
矮胖惨叫，手臂上多了道口子，鲜血直流。
“小**！敢动手！”
瘦高个怒，一脚踹在霍雨浩肚子上。
霍雨浩闷哼，被踹得撞在墙上，五脏六腑像挪了位。
但他咬紧牙，握**又扑上，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可他毕竟年纪小，身体瘦弱。
一开始凭狠劲和**划伤一人，但很快被另两人按住。
拳头、脚，像雨点落在他身上。
“**，还挺能扛！”
“把东西交出来！”
霍雨浩死死咬着牙，不吭声，只是用手臂护着头。
**被打掉，落在不远处泥水里。
他感觉到嘴里腥甜，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能倒下……姐姐还在等……
这念头支撑着他，还在挣扎。
“行了，别真打死了，晦气。”
瘦高个似乎觉得差不多，示意同伴停手。
“看看他身上有什么。”
两人在霍雨浩身上摸索，只摸出几个饼渣。
“穷鬼！”
矮胖的骂，狠狠踢霍雨浩一脚。
“走！”
三人骂骂咧咧走了，留下霍雨浩一个人躺在污浊冰冷泥水里。
他试着动一下，疼得吸冷气。
脸上黏糊糊，分不清是泥水还是血。
肚子那里最疼。
他想爬起来，可手臂软得没力气。
试几次，又跌回去。
冰冷雨水开始淅淅沥沥落下，打在他脸上，身上。
很快，地上泥水更多，漫过他半边身体。
好冷……
比破屋子里还冷。
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到灰蒙蒙的天，破旧屋檐，巷子口偶尔匆匆跑过的人。
他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
他不能死。
姐姐……
姐姐还在等他回去。
他答应过妈**……要照顾好姐姐……
他又一次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剧烈颤抖，最终还是无力摔回泥泞。
额头的血混雨水流下，糊住眼睛。
世界变得一片血红，然后渐渐暗下去。
……
帝玄姒在破屋子里坐立不安。
雨浩出去太久了。
天已大亮，又渐渐过了中午，外面还下起雨。
可他还没回来。
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再也坐不住，起身拉开门。
冷风夹雨丝灌进，让她打寒颤。
她拢了拢破棉袄，冲进雨里。
“雨浩？”
“雨浩！”
她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奔跑，呼喊。
雨水打湿她头发衣服，路上偶尔有人投来诧异或漠然目光，没人回答。
她心里慌得厉害，雨浩不会无缘无故不回来。
他答应过会很快回来。
一定出事了。
她在雨里漫无目的地找，一条巷子一条巷子看。
喊得嗓子都哑了。
终于，在一条僻静死胡同尽头，她看到那个蜷缩在泥水里的身影。
小小的，一动不动，几乎和污浊泥水融为一体。
“雨浩——！”
帝玄姒疯了一样跑过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她扑到霍雨浩身边，跪在泥水里。
“雨浩？雨浩！”
她颤抖着手，去碰他的脸。
冰凉。
脸上全是泥和血，几乎看不出原本样子。
额头有伤口，还在慢慢渗血，被雨水一冲，颜色淡了，但更吓人。
霍雨浩紧闭着眼，嘴唇发白，一点反应都没有。
帝玄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和雨水混在一起。
她用力拍他的脸，晃他的肩膀。
“雨浩！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姐姐！”
霍雨浩睫毛颤动一下。
“姐……姐……”
一个极其细微的气音，从他唇间溢出。
“是我！是我！”
帝玄姒赶紧去扶他。
可霍雨浩浑身软绵绵，她试几次，根本扶不起来。
她自己也是又冷又饿，没力气。
她看着四周。
空荡荡的巷子，只有越来越大的雨声。
怎么办？
她不能把雨浩丢在这里。
她得带他回去。
帝玄姒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抓住霍雨浩两条胳膊，用力把他往自己背上拖。
霍雨浩虽然瘦小，但毕竟是个九岁男孩，对此刻虚弱的她来说，很重。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把他背到背上，摇摇晃晃站起。
霍雨浩的头无力垂在她肩头，微弱呼吸喷在她颈侧。
每一步都很艰难。
泥地很滑，她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
背上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冰冷雨水不断浇在身上，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坚持住……雨浩，坚持住……”
她一边哭，一边低声念叨。
“我们回去……马上就回去了……”
“姐姐在呢……别怕……”
霍雨浩似乎有了一点意识，环在她脖子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冷……”他含糊地咕哝。
“马上就不冷了，我们回家……”帝玄姒哽咽着，默默认准来路。
她不能走错，走错了，就真的完了。
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跤。
她浑身都是泥水，膝盖和手肘早已破皮渗血。
但她顾不上，只是背着背上的人，一步一步，朝着那破屋子方向挪。
终于，那扇歪斜的木门出现在视线里。
帝玄姒撞开门，背着霍雨浩跌进屋里，两人一起摔在干草堆上。
她顾不上自己，慌忙爬起来，去看霍雨浩。
霍雨浩躺在干草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
“雨浩，雨浩，能听见我说话吗？”帝玄姒拍他的脸，声音发抖。
霍雨浩的睫毛又颤了颤，慢慢睁开一条缝。
灰蓝色的眼睛没什么神采，涣散地看着她，好半天才聚焦。
“姐……姐……”他张了张嘴。
“是我！你怎么样了？哪里疼？”
帝玄姒急急地问，手在他身上轻轻摸索，又不敢太用力。
霍雨浩皱眉，想摇头，但没力气。
他气息微促，才断断续续说：“没……没事……别怕……”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帝玄姒的眼泪又掉下来，砸在他脸上。
她胡乱抹了把脸，开始动手解他湿透的衣服。
必须把湿衣服换下来，不然会生病。
这时，早已顾不上什么害羞不害羞了。
霍雨浩很顺从，或者说，他根本没力气动弹。
只是眼睛一直看着她，一眨不眨。
帝玄姒把他湿透的、沾满泥污的外衣和里衣都脱下来，又把自己那件棉袄裹在他身上。
然后她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下摆，用之前存下的一点清水浸湿，小心地擦拭霍雨浩脸上、身上的泥污和血迹。
额头的伤口不深，但需清理。
“疼吗？我轻一点……”
她擦到他肋下一大块青紫时，手顿了顿，抬眼问他，声音小小的。
霍雨浩摇摇头。
帝玄姒抿了抿唇，低下头，继续轻轻擦拭。
“对不起……”
帝玄姒忽然低声说，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滚落。
“都是姐姐没用……”
“要是我有武魂……要是我厉害一点……你就不会……不会……”
“别哭。”
霍雨浩费力地抬手，想擦她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帝玄姒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去的……”她泣不成声，“我该跟着你的……”
“不关你的事。”霍雨浩看着她，“是那些人……是这地方……”
他喘了口气。
“是我们太弱了。”
帝玄姒只是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恐惧，后怕。
她差一点，就要失去他了。
就像失去妈妈一样。
“姐姐。”霍雨浩又叫她一声。
帝玄姒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你记不记得，”霍雨浩看着她，慢慢说，“在公爵府……我被戴华斌的人按在水缸里那次。”
帝玄姒点头，她当然记得。
那次他差点淹死。
“还有……我被吊在树上打那次。”
还有……你被戴华斌带走那次。”
霍雨浩每说一句，就停顿一下，呼吸有些急促。
“我每次都告诉自己，要忍。因为我们弱，我们没办法。”
“妈妈也说，要忍，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要善良。”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可是，忍了，然后呢？”
“善良了，然后呢？”
他眼睛里有水光。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妈妈没有，你没有，我也没有。”
“可为什么，活着就这么难呢？”
“我只是不想再忍了。”他闭上眼睛，一滴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没入干草里。
帝玄姒的心痛的无法呼吸。
她俯下身，抱住他，把他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去暖他。
“不哭了，雨浩，不哭了。”
她把脸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
“姐姐在这里，姐姐会一直在这里。”
“我们会活下去的，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