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只见父亲就躺在走廊边上的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双眼紧闭,嘴唇发紫。
旁边连个监护仪都没有,吊瓶孤零零地挂在床头。
我猛地扯住一个路过的护士的胳膊,质问道:“为什么还不推进手术室?”
护士被我拽得一愣,皱着眉说:“那边有急诊要优先,把你们的主治医生调过去了。”
她说完,朝走廊另一头扬了扬下巴,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走廊尽头,只见原本在学校的贺凛正站在办公室门口,和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握手。
那个男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进了走廊另一侧的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前,我看见推车上的祁夏。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拔腿就往那个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道:
“医生!医生!我爸才是先来的,他要做手术......”
可话没说完,我的胳膊就被一把攥住了。
贺凛的手扣在我上臂,把我整个人扯了回来,我踉跄了两步,直接摔在他的身上,可我顾不上这么多了。
“贺凛,我父亲现在要做手术,他已经等不了了。”我的眼泪已经涌了上来,声音全是哭腔。
他却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你现在想到我了?”他冷笑一声,“你刚刚在教室里**、骂人、把祁夏气哭到晕过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这个结果?”
“沈棠梨,你终于清醒了吧?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我这样的地位才能找到人帮忙。你一个直播卖货的,出了事除了哭和闹,还能干什么?”
我听完,膝盖一软,跪在了他的面前,扯住他的裤脚,祈求道。
“贺凛,我求你了。你看在我爸当年供你读书的份上......你救救他,就这一次,我求你了......”
可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裤脚从我的手心里扯了出去。
我抓了个空,手掌啪的一声拍在了瓷砖上。
“你父亲只是年纪大了,输点葡萄糖就行。”
“再说了,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父女俩商量好的。一个来学校闹,一个装病住院,不就是不想让祁夏好好治疗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站在走廊的灯下,那张脸还是清冷,矜贵,高不可攀。
和十三年前跪在我父亲面前、说“我这条命就是沈家的”那个少年,完全是两个人。
贺凛没有再看我,转身走了,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跪在地上,想站起来去看父亲,想去找医生。
可我的身体动不了了。
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所有东西都在往远处退。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
我醒来的时候,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身体已经先一步猛地直了起来。
“爸——”
一个温热的手掌轻轻压住我的手,却让我整个人顿住了。
我转过头,看见母亲坐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
她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片,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人救回来了。但是爸爸他......得了脑瘫,现在还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最后再也坚持不住,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可母亲却紧紧地拥抱我,坚定地说道。
“棠梨,你想去干什么***什么。爸爸妈妈永远支持你,永远当你的后盾。”
我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只见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递到我面前。
居然是央视的邀请函和那份离婚协议书。
“快递员寄到老家去了。”母亲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眼泪,“要是不寄错,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去西北?一辈子不离婚?一辈子因为我们两个老的活着?”
我说不出话,她就伸出手,一遍一遍地摸着我的脸,拇指擦过我脸上的泪痕。
“去吧,孩子。”
“**爸这边有我照顾。等他的治疗告一段落,我就带他回乡下去慢慢过日子。”
她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
“你这么多年辛苦了。从今往后,应该要过好自己的生活了。”
她把邀请函塞进我手里,又把那份离婚协议拿起来,认认真真地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这个交给我。妈有办法让他签字。”
“你放心走,不要再回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面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个母亲对女儿最笃定的承诺。
所以我坚定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下午,我就坐上了离开这座城市的飞机,前往了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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