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科尔------------------------------------------，洛克去了市场角。，市场角在最西边，中间隔着三条主街和一片挤满了旧货摊的露天市集。他走在街上，帽檐压得比平时更低。不是怕被认出来——他在这一带还没什么名气——而是雇佣兵的本能：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里，低调比什么都重要。。卖菜的、磨刀的、兜售旧衣服的，中间夹杂着几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修士，手里拿着圣徽，沿街低声念诵祷文。洛克注意到他们袍子的下摆绣着一圈荆棘图案——苦修派的标记。那几个修士没有看他，但他还是在经过时刻意绕了半步，保持至少两米的距离。，铺面门口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但橱窗擦得很干净。店里光线昏暗，摆满了各种日用杂货——扫帚、麻绳、铁钉、蜡烛、成袋的面粉和盐——跟任何一家普通杂货铺没有区别。，一阵门铃的叮当声在空中悬了片刻。。。然后从货架尽头传来一个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大清早的，着什么急嘛。”。他大概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稀疏，背微驼，一只眼睛浑浊不清，另一只却亮得很，像磨过的铜纽扣。两只手上套着磨得发亮的防烫皮手套，右手拇指位置有个烧焦的洞。他走到柜台前，用那只清亮的眼睛打量了洛克三秒。“生面孔。洛克。驱魔事务所。”，最后停在他腰间的枪柄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下巴，那个动作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真假。“老洛克的儿子？算是。算是？”老科尔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短促的气流，“儿子就是儿子，不是就不是。老洛克在的时候，每回来店里都把你挂在嘴上——‘我儿子这个’‘我儿子那个’——你要是那个儿子，就是。不是，就不是。这有什么好‘算是’的。”。他把**拔出皮套，放在柜台上。老科尔没有去碰那把枪，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指着枪管侧面那个被箭矢刺穿的眼睛符号。
“**。老洛克当年用这玩意儿杀过一只高阶变形怪，后来变形怪的族人悬赏两百金镑要他的人头。他活到去年才死，可见那悬赏没人敢接。”
他把手收回来，扯了扯手套。“说吧，要什么？”
洛克从风衣内侧口袋掏出那个装了怨尘的密封罐，放在柜台上。老科尔拿起罐子，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轻轻转动，看了一会儿。他打开盖子，用小指甲挑出极少量粉末在拇指肚上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怨尘。上品。”他盖上盖子，“这一罐值十五先令。或者换东西。”
“换。”
洛克把一张折好的清单推过柜台。老科尔展开清单，看了一遍，眉毛慢慢挑起来。清单上的字迹工整但不算好看——每个字母的收笔处都有微微上挑的习惯，那是长期用铅笔写装备清单养成的肌肉记忆。
“空弹壳，三十发黄铜标准口径。符文刻刀，初级四把套。圣盐砖，一整块。显形粉尘，补充装三罐。密封罐，大中小各两个。”他把清单放下，用手指弹了弹纸边，“你倒是会开价。这些加起来，按市价大约三十先令。怨尘抵掉十五，剩下的十五先令——”
“剩下的付现。”
洛克把玛格丽特付的先令从布袋里倒出来，在柜台上排成整齐的一摞。
“第一批货可以给你九折。”老科尔把清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数字，“十三先令，再搭你一罐密封油。看在你父亲的份上。”
洛克没有对这句话做任何反应。他只是把十三枚先令推过柜台。老科尔用拇指拨了拨银币边缘，逐一确认没有剪边的劣币，然后收进柜台下的铁盒里。铁盒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
他开始从柜台后面往外搬东西。一盒黄铜空弹壳先被放在柜台上，然后是符文刻刀四把套——四把刀头不同形状的刻刀被固定在一个旧皮夹里，刀柄是黄杨木的，已经被人用过，刀刃上的油还没擦干净，但刀尖在光线下非常完整。
“这套刀是二手货，但没用过几次。上个月一个学徒猎魔人拿来抵债。”老科尔把圣盐砖用油纸包好，塞进一个麻布袋里，“刀是好刀，人不行。那小子连基础符文都刻不稳就敢接委托，差点把自己喂了狼人。”
他把圣盐砖和显形粉尘推到柜台边缘，然后把密封罐大中小各两个摞成一摞，最后是那一小罐密封油——标签上用墨水写着“符文刻刀保养用，每次使用后薄涂一层”。所有东西码齐之后，他没有立刻结算，而是把两只手的指尖按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老洛克的儿子，有些话我该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
“你的店在煤渣巷尽头。银印行会的人上个月来我这儿打听过你。问你是不是老洛克的儿子，接不接受行会的规矩。我说不知道。”
“谁来问的？”
“杰拉德。”老科尔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你要是见过他，就知道这个人不是最坏的。他问话的态度还算客气，至少没有把剑搁在我柜台上。但他代表不了行会。行会比他坏的人多了。”
洛克把密封罐一个个装进提箱。他没有抬头。“门上那个粉笔记号是什么意思？”
老科尔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正在把圣盐砖的边角用锤子敲齐——这个动作在半空中顿住了，锤子悬在盐砖上方，停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继续敲，但动作慢了下来。
“什么记号？”
“圆圈里面一个叉。画在门框左边。粉笔。”
老科尔把锤子放在柜台旁边。他摘下右手手套，露出满是老茧和烫伤痕迹的手指，然后用这只手在柜台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里画了一个叉，画完了一看又随手擦掉，就像不想让这个符号在柜台上留太久。
“不是行会画的。是苦修派的标记。”他把手套重新戴上，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意思很直白：这间房子被标记了，里面的人正在接受观察。他们不会立刻动手——苦修派做什么事都要先祷告，祷告完了还要集体表决，表决完了还要等先知批条子。但迟早。他们迟早会动手。”
他把最后一件物品——那罐密封油——推到柜台边缘。
“没有哪个商人敢靠近被标记的店铺。除非他不怕被抄店。”
“你不怕？”
老科尔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咳嗽。“我已经六十二了，这辈子赚的钱不够买一块墓地。他们能抄走什么？面粉？麻绳？”他挥了挥手，那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上是豁达还是无所谓的光，“让他们抄。但别的人——别的人不会像我这么无所谓。你最好留意你的货源。”
洛克把所有东西清点装好，合上提箱锁扣。老科尔忽然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粗布小袋，推到他面前。小袋的布料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抽绳的颜色比袋身深了几个色号——是后来换过的。
“这是你父亲最后一次来店里时，忘记带走的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他顿了顿，“但也许该还给你。”
洛克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枚旧铜币，正面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图案——原本应该是王冠，现在只剩一道模糊的弧线。反面刻着一个简易的符文，不是攻击型的，也不是防护型的。他对着窗户的光仔细辨认了片刻：一个带缺口的圆环，缺口处延伸出三根渐细的线条。追踪符文的简化版。效果很弱，只能标记一个固定位置，持续时间大概三五天。
他把铜币翻过来，又翻回去。边缘被手指摩擦的次数很多，已经磨圆了。
“你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忘带的？”
“入冬前。他订了一整箱银弹——每发都要刻穿透符文。我问他要那么多银弹做什么。”老科尔的眼睛盯着那枚铜币，声音变得很轻，“他说，‘狼不是唯一的猎物。’然后他放下钱走了。这枚铜币就搁在柜台上，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拐过街角了。三天后，教会传出来消息，说他死于意外。”
老科尔停了一下。他那只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没有看洛克，也没有看铜币，只是盯着柜台上一块被蜡烛烧焦的痕迹。
“教会说的。”他重复了一遍，“我不信。”
洛克把铜币放回粗布小袋，收紧抽绳。他没有接老科尔的话，只是在合上提箱之前问了一句：“他那天除了银弹，还买了什么？”
“什么都没买。只订了银弹。”老科尔抬起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洛克没有回答。他拎起提箱，转身走向门口。
“再来。”老科尔已经重新戴上手套，开始整理货架上的蜡烛，嘴里嘀咕着，“当然，前提是你还在。你爹当年也挺能折腾。”
洛克推开店门。门铃第二次响起时，老科尔头也没抬，只是在货架深处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跟你爹一个毛病——话少。”
回到煤渣巷已经接近正午。洛克推开店门，把提箱放在桌上，一件一件取出今天的货：空弹壳盒正面朝上码在桌角，符文刻刀皮夹放在台灯光圈边缘，密封罐按大小叠放在材料柜底层，圣盐砖单独放进通风柜——这玩意儿受潮会结晶，结晶会爆炸，手札上特意用红墨水标了三个感叹号。
然后他拿出那枚老科尔给的旧铜币，放在台灯下细看。
符文痕迹很浅，铜色发黑，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不是一次两次的摩擦，是长期用手指反复摩挲造成的磨损。他的父亲在杂货铺里放下这枚铜币，付了银弹的钱，转身走出店门，再也没回来取。入冬前订的是一整箱穿透银弹。当时行会里没有人订过这么大数量的特殊**，老猎魔人也不是那种喜欢囤货的人。他订那些银弹，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狼人，或者更糟的——需要比普通银弹更强的穿透力。
然后他去见了某个人。或者追某个目标。没有回来。
洛克把铜币收进风衣内侧口袋。这不是现在能解开的谜，但每多一件遗物，拼图就多一块。
接下来的时间，他把弹壳模具搬出来放在工作台上。黄铜弹壳按口径排好，银色弹头按材质分类——这个月的库存清单得从头开始做。然后他把符文刻刀在桌上一字排开，用一块浸了保护油的软布逐把擦拭刀尖上的残留油渍，再从木箱里翻出以前老猎魔人没用完的符文刻板——一块手掌大小的铜板，表面密密麻麻地刻着细如发丝的纹路，用来在弹头上压印基础猎魔符文。
他反复压了三枚弹壳试手。前两枚压歪了——力道不均匀，左手的精细控制还没完全恢复。第三枚刚好。压好的弹壳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符文刻痕，纹路均匀，深度一致。
合格。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洛克从工作台前站起来，把枪套调整到顺手的位置，然后才去开门。门外的男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肘部打补丁的羊毛外套，肩膀很宽，站姿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玛格丽特那种紧抓着门框的恐惧，也没有太多客套——更像是一个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也知道这不会太愉快的人。
“洛克先生？”
“是。”
“我叫埃利奥特。在铁林郡铁林镇做铁匠。”他没有等洛克回应，继续往下说，“我的学徒失踪了。银印行会的人说他们正在调查，但他们连铁林镇都没去过。一个常来我店里买钉子的木匠说他在酒馆听说过你——他说你接行会不接的活儿。”
“那个木匠叫什么？”
“没问。他喝醉了，说话颠三倒四，但至少说了件真事。”
洛克让开一步。埃利奥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来。他没有像玛格丽特那样只坐椅子前半部分——他稳稳地坐了下去，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工作台上排着的弹壳上。那目光不是好奇心，是职业性的审视——一个铁匠在打量另一个手艺人的工具。
“您的学徒失踪多久了？”
“第五天了。学徒叫威尔，十七岁，在我铺子里干了三年。上个月他开始单独接些简单的活儿——给老寡妇补锅、给农户钉马掌之类的。五天前他去碎石岭附近的农庄送一批新打好的马蹄铁，当天晚上人没回来。第二天我去找，在碎石岭东边的小路上找到了他的推车，马蹄铁还在，锤子也在，人不在。”
“碎石岭？”洛克放下手里的弹壳，“碎石岭哪里？”
“东边的小路，通往废弃采石场的方向。”
洛克沉默了几秒。碎石岭东侧——那是矿坑的另一边，和他昨天猎杀影缚者的位置不在同一个方向。影缚者的活动范围在矿坑内部和西侧入口附近。如果学徒是在东边失踪的，那就不是影缚者干的。碎石岭有别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立刻告诉埃利奥特这些。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推车周围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吗？”
埃利奥特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块叠着的布条，放在桌上。布条是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缘的线头被扯断了——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
“地上一片湿。不是水，也不是泥——是一层黑色的湿印，像有人泼了一桶煤焦油在地上，然后太阳晒了几天还没干。我用手碰了一下，那东西是冷的，稠得像蛋清。”他用食指点了点布条，“我用刮刀刮了些样本下来。如果你需要看的话。”
洛克打开布条。里面是一层干涸的黑色物质，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膜，但薄膜下面的物质仍然保持着黏稠的质感。他用指尖碰了碰，触感冰冷——比室温低至少十度以上。他俯身凑近闻了一下。没有硫磺味，没有腐肉味，只有一种极淡的甜腻气息，像发酵过度的蜂蜜。
他把布条放在一边。
“我去。需要一天的准备时间。”
埃利奥特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解开腰间挂着的牛皮钱袋，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落在桌面时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不是先令的碰撞声，是更厚重的金属声。
“这是定钱。一金镑。不管你去不去，这钱你不用还。”他把布袋往前推了半寸，“如果找到了人——或者找到了他去了哪——剩下的再付。”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酒馆的木匠还说过一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老洛克活着的时候，也接过行会不接的活儿。如果你是他儿子，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门关上了。
洛克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枚金镑——边缘有防剪边的锯齿纹，正面是国王侧脸，背面是燃烧剑徽记。比埃利奥特说好的定钱多了不少。不是定钱，是预付全款，还多付了。
他把金镑放回布袋，收进抽屉里。然后重新拿起那块布条，又闻了一次。那种甜腻的气息更淡了，但仍在——不是**的甜，是活的甜。活的东西分泌的甜。
他把布条上剩余的黑涎取样装进一个密封罐，用标签注明来源与日期。然后他点亮煤油灯，翻开前任店主留下的笔记，翻到被撕掉的那几页附近。
被撕的页面边缘残留着半行字。他昨天翻笔记时没看清，今天在煤油灯更亮的光线下，那半行字露出几个残缺的笔画——“……黑……粘……追踪……”。
黑色的东西。黏稠的。追踪符文。和他父亲留在杂货铺的那枚铜币上的符文一致。
洛克合上笔记。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打开皮箱，把今天从老科尔那里拿到的符文刻刀取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
追踪符文——不是简化版，是完整版。简化版只能标记固定位置，但完整版的追踪符文可以附着在魔物组织上，持续追踪目标直到符文被外力破坏。他需要提前刻印至少四发追踪弹。不是用来杀伤，是用来跟踪。如果那个黑色的东西逃了，或者藏了，追踪弹会替他找到它的巢穴。
他把第一枚空弹壳夹上固定台，旋紧。V字刻刀抵上铜面。
煤渣巷的钟声敲了九下。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