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烛------------------------------------------、从喉间挤出的咳嗽声惊醒的。，窗外是沉沉的青灰色，屋子里那点残烛早已熄灭，只有朦胧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沉甸甸的轮廓。他躺在昨晚谢语安指定的那张罗汉榻上，身下垫褥很薄，硌得骨头生疼，身上胡乱盖着那件脱下来的大红嫁衣，寒意依旧丝丝缕缕往里钻。。一声接一声，短促，闷涩，仿佛用尽了力气，却又不得不咳，听得人胸腔都跟着发紧。其间夹杂着艰难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一夜浅眠，加上这陌生的环境和身体，让他疲惫不堪。他看向床的方向，帐幔低垂，纹丝不动，只有咳嗽和喘息断续传出，证明里面的人还醒着，或者说，一直没怎么睡。，摸索着找到昨晚隐约瞥见的火折子，点亮了离罗汉榻不远的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驱走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和那股无处不在的、苦涩的药味。，还是端着灯，朝那张大床走去。，踩在厚地毯上悄无声息。离得近了，药味混杂着另一种更复杂的气味——长期卧床之人身上难以避免的、类似陈旧棉絮和淡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微弱地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压抑地响起，只是更闷，更轻，仿佛里面的人在极力克制。。帐幔是厚重的深紫色，密不透光。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缎子，稍稍用力，将它撩开一道缝隙。，照亮了床榻一角。，背对着他，整个人直挺挺躺在在厚重的锦被下，只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和散乱铺陈在枕上的墨发。他咳得肩背都在微微颤抖，那截脖颈也因此绷出脆弱的弧度，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一只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被褥，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放着空了的药碗，一方素净的帕子，还有一只小小的、鎏金的暖手炉，此刻早已没了温度。，转身在屋里环视一周。这房间陈设简单，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整洁，没什么人气。他记得昨晚看见外间似乎有个小茶炉。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果然，靠墙的多宝阁旁有个红泥小炉，旁边小几上放着水壶、茶罐和干净的杯盏，甚至还有个小小的食盒。，是满的。又打开食盒看了看，里面是几块看起来不太新鲜的普通糕点。他麻利地生了火，将水壶坐上。等待水开的间隙，他走回内室，从自己那堆简单的行李——侯府“陪嫁”过来的一个小包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这里应该是“原主”的全部物品了，几件半旧衣物，一点散碎银两，还有一本边角卷起、纸张泛黄的《本草拾遗》。。他倒出一杯热水，又从《本草拾遗》里快速翻找——他记得看到过几个简单的、缓解咳嗽胸闷的方子，其中有一味“蜜炙款冬花”最为平和常见。他当然没有蜜炙款冬花，但食盒里有一小罐似乎用来佐茶的蜂蜜。
他端着热水回到床边，再次撩开帐幔。
“喝点热水。”他将杯子递过去，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很清晰。
咳嗽声停了。谢语安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他转了过来。
灯光下，他的脸色比昨夜看着更加惨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唯有一双眼睛，因为剧烈的咳嗽，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汽，湿漉漉的，眼尾也染着淡淡的红，可眸底深处，那片沉寂的冰冷和戒备，却比昨夜更甚。他没有看那杯水，只是盯着洛时衣，目光像淬了冰的针。
“谁让你进来的。”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气息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出去。”
洛时衣端着杯子的手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平静地回视他：“你咳了很久，喝点热水能舒服些。”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热水，或者，你需要我叫别人？”
谢语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审视。洛时衣不闪不避，任由他看。房间里只剩下炉子上水壶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微的“咕嘟”声。
良久，谢语安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没有接杯子，只是撑着身体，似乎想坐起来，但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洛时衣放下杯子，伸出手想去扶他。指尖刚碰到对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那臂膀瘦削得惊人，骨头硌手，而且一片冰凉。
“别碰我！”谢语安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用力甩开他的手，力气不大，反应却异常激烈。他急促地喘息着，苍白的脸上因为怒意和某种难堪浮起一丝病态的红晕，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抗拒。“滚出去！听到没有！”
洛时衣收回手，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看了一眼谢语安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那双因为愤怒而终于有了些许活气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他端起那杯热水，放到床头的矮几上，距离谢语安伸手能够到，又不会太近以至于让他觉得被冒犯的位置。然后，他转身，真的走了出去，还顺手将那厚重的帐幔重新拉好，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他没有离**间，只是回到了外间的罗汉榻边，拿起那本《本草拾遗》，就着油灯微弱的光，慢慢地翻看起来。书页很旧，有些地方还有前人留下的娟秀批注，大多是药材性状和简单方剂。他看得很认真，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从未发生。
内室里，咳嗽声渐渐低了下去，偶尔还有一两声压抑的轻咳。过了许久，传来极轻的、瓷器与木质桌面触碰的细微声响。
洛时衣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的频率。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黑暗，侯府这座庞大的机器开始缓慢地运转起来。各种细微的声响透过门窗缝隙传来——远处隐隐的扫洒声，仆役低低的交谈，厨房方向的烟火气。
洛时衣的房门被轻轻叩响，不待他回应，便被人从外推开。一个穿着豆绿色比甲、模样清秀的丫鬟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飞快地扫过室内，在垂着帐幔的大床和坐在罗汉榻上看书的洛时衣身上停留一瞬，又垂下眼帘。
“少夫人安。”她的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将水盆放在架子上，“婢女春桃，大少爷吩咐了，日后由奴婢服侍您起居。您先洗漱，一会儿要去给侯爷和夫人请安敬茶。”她特意加重了“少夫人”和“您”字，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恭敬，倒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差事。
洛时衣放下书，抬眼打量她。春桃大约十五六岁年纪，低眉顺眼，规矩挑不出错，但那股子疏离和漠然，几乎扑面而来。他点点头，没说话。
春桃放下水盆，又去整理床铺。走到大床边时，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对着帐幔道：“大少爷，可要起身了？今日……”
“出去。”帐幔里传来谢语安冷淡的声音，比昨夜更加喑哑，但命令的意味不容置疑。
春桃立刻噤声，不再多问，手脚麻利地将洛时衣昨晚睡过的罗汉榻收拾了一下，铺盖卷起放到一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再往洛时衣这边看一眼。
洛时衣自己去洗漱了。水是温的，面巾是新的，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却陌生的脸，眉眼清秀，轮廓柔和，带着稚气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郁气，是这具身体原主的模样。他仔细将脸擦净，又将那一头长发勉强束起——手艺生疏，只求不散乱而已。嫁衣是不能穿了，他从包袱里找出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换上，料子普通，样式简单，好在合身，也清爽。
他这边刚收拾停当，内室传来些微动静。谢语安自己掀开了帐幔。他已经坐起身，身上披了件外袍，长发依旧散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只是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他看到洛时衣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那里，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朴素的青衫上停顿了一瞬，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他没说话，只是自己尝试挪动身体，想要下床。动作迟缓而艰难，每一次移动似乎都牵扯到痛处，让他眉头紧蹙，呼吸也重了些。他伸手去够放在床边的轮椅。那轮椅做工精细，座椅包着柔软的兔绒，但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
洛时衣站在原地，看着他吃力地挪动，一次尝试将自己送上轮椅，却又一次次失败。轮椅没有固定好，随着主人的动作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而谢语安也几乎要栽下床时，他往前走了两步，选择将他抱了起来，放在轮椅上。
整个过程很快，很安静。谢语安的动作顿住了。他抬眸，看向洛时衣。洛时衣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木然。
谢语安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漆黑的眼瞳里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最终，他抿了抿苍白的唇，带着些许不甘接受了。
他尝试挪动轮椅，上了年纪的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仿佛是在讥讽和嘲笑。每挪动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和勉强，额头上迅速沁出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
但他没有停顿，也没有看洛时衣一眼，就这么咬着牙，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门口挪去。
洛时衣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既不上前推动，也不离得太远，只是沉默地跟着。他看着前面那个背脊的瘦削背影，看着他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的双臂，还有他鬓角不断滚落的汗珠。
昨夜那双死寂的眼，和眼前这个倔强到近乎自虐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
这侯府的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而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这桩荒唐的婚事和一个病弱残废的“丈夫”，还有这宅院里，无数双藏在暗处的、不知是怜悯、嘲弄、还是恶意的眼睛。
以及，这个叫谢语安的人，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病气、药味、和某种尖锐孤绝的谜。
走到门口时，谢语安停顿了一下，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用力转动轮子顶开了房门。
外面天光正好，却莫名带着一股深宅特有的、沉甸甸的压抑。廊下站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厮，见到他们，立刻躬身行礼：“少爷，夫人。”态度恭敬，眼神却飞快地扫过谢语安不稳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又迅速垂下。
“走吧。”谢语安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自己转动轮子，率先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这座庞大宅邸的更深处走去。
洛时衣跟在他身后，踏出了这个暂居了一夜的房间。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前路未知，但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