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兔奶糖。
"我同学给的，就一块了。"她说完就跑进屋去了。
我把那块糖攥在手心里，捏了很久，揣进兜里，没舍得吃。
回陆家的路上经过厂区大门，碰见了刘大姐。
刘大姐叫刘翠兰，是纺织车间的工段长，四十来岁，干了二十年纺织，手上的茧子比男人还厚。她在厂门口站着抽烟，看见我走过来，把烟掐了。
"小林，听说你弟弟的事办成了？"
"办成了。"
她点了下头，眼睛看着厂门口的光荣榜："那就好。"
她像是想说什么别的，手伸进工装口袋里数着什么东西，大概是螺帽或者纽扣。她有这个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总要摸点东西。
"刘姐，车间最近忙不忙？"我问。
"忙。"她说，"省里下了个大订单，年前要交三万米坯布。人手不够，天天加班。"
"那我能回去帮忙吗？"
"你不是调后勤了？"
"后勤没什么事干。"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判断什么，最后说了句："你去跟马副厂长说吧，车间调度他管。"
马副厂长。马洪彬。
这个名字我不陌生。他是厂里的二把手，管生产和人事。四十出头，圆脸，身材发福，逢人带笑，见谁都先递根烟。厂里的人私下叫他"马笑面"。
第二天我去找了马洪彬。
他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门上挂着"副厂长室"的牌子。我敲门进去，他正坐在一张大班台后面喝茶，面前摆着一台收音机，里面放着评书联播。
"哟，小林。"他把收音机声音调小，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坐坐。"
我说了来意。想回车间帮忙赶订单。
他端着茶杯，笑容不变："小林你有心了。不过你现在的编制在后勤，回车间的话手续比较麻烦。"
"我可以算借调，不用改编制。"
"这个嘛。"他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陆厂长知道吗？"
"还没说。"
"那你先回去跟陆厂长商量商量，他要是同意，我这边没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笑着，但笑容到不了眼睛。他的眼睛看我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要求调岗的工人，更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闯进了不该来的地方的人。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几秒。
隔壁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词。
"那批名额的事，赶紧收尾。"
"放心吧，马厂长，都办妥了。上面查不到。"
我加快脚步走了。
回家把调岗的事跟陆承望说了。他正坐在窗边看书，听完之后没抬头。
"你想回车间？"
"闲着也是闲着。"
"你想去就去。"
"陆厂长那边你帮我说一声？"
他翻了一页书："不用。你自己去说。他会答应。"
陆德山果然答应了。
第二天，我回到了纺织车间。
三年没摸机器，手上的感觉还在。纱锭飞转的声音、棉絮飞扬的气味、脚踏板的震动，一切都很熟悉。
我分到了三号机台。这台机器的上一个挡车工上个月辞职了，说受不了加班。机器保养了半个月没人用，梭子有点涩，我花了两个小时调好了它。
下午开工，我一个人盯三台机器。正常操作是每人两台。
刘大姐从工段那头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机台，又看了一眼产出，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个数。
晚班交接的时候，她把我拉到一边。
"小林，三号机你调过了？"
"调了一下梭子的松紧。"
"谁教你的？三号机的梭子是老式的，调法和其他机器不一样。我们车间老师傅里能调好这台机器的不超过三个人。"
我没回答。
我十八岁进厂的时候，没人教我。那些老师傅看我是个新来的小姑娘，不愿意搭理。我就自己蹲在机器旁边看，下班以后留下来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摸。三个月以后，车间里没有一台机器的结构我不清楚的。
但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在这个厂里，一个年轻女工懂得太多不是好事。
刘大姐盯着我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三号机以后归你。"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小赵把晚饭热在锅里，我端上楼。
陆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