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弟弟建国今年十九了，镇上供销社有个正式工名额，但得花八百块打点。"
八百块。我一个月挣三十六块，****要攒将近两年。
"我上哪儿弄八百块？"
"不用你弄。"我娘把我拉到厂区角落的墙根底下，前后看了看，"陆厂长家的儿子你知道吧？两年前摔瘫的那个。"
我知道。全厂都知道。
"陆厂长托人传话，想给他儿子找个媳妇。彩礼八百，男方全包，女方嫁过去照顾他就行。"
我看着我娘，她的手一直在拧围裙的角，拧得指节发白。
"你是想让我嫁给一个瘫子。"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她急了，"人家陆厂长是什么身份？你嫁过去就是厂长家的儿媳妇，吃穿不愁。你弟弟有了正式工作，以后还能提拔，咱们一家人都跟着沾光。"
"那你去嫁。"
"你说什么浑话！"她伸手就要打我，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改成抓我的袖子，"招娣，你今年二十一了，厂里三十六块钱的工资能干一辈子？你嫁个普通工人，两口子加起来也就七八十块，还不是苦一辈子。你要是嫁进陆家，你弟弟的前程有了，你爹的药钱有了，**妹的学费也有了。"
她把什么都算好了。
我没接话。
当天晚上我回了趟家。
泥巴房的屋顶前年修过一次，去年又漏了。我爹林大柱靠在床头，面前放着一碗稀饭，筷子都端不稳。他的矽肺病越来越重，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
弟弟林建国坐在灶台边烤火，脚翘在板凳上，嗑着瓜子。看见我回来，头都没抬一下。
"爹，娘跟你说了没有？"
我爹咳嗽了一阵，抬手摆了摆："**说了。你要是不愿意，就别去。"
"她要是不去，建国这辈子就完了。"我娘从门外冲进来，手里拎着一把韭菜，往桌上一摔，"镇上供销社那个名额，错过了就没了。你弟弟一没学历二没手艺，不弄个正式工端着，哪个姑娘肯嫁他？"
"我不是说了我自己能想办法吗？"建国终于开口了。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连初中都没念完。"我娘瞪他一眼，转头看我，"招娣，你从小就懂事，你爹治病的钱是你出的，建国上学的钱也是你出的，这个家要是没有你，早就散了。"
她这话的意思是：你已经替这个家卖了三年命了，再多卖一次也没什么。
我看着灶台上烟熏火燎的墙，上面贴着的年画已经卷了边。建国嗑瓜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瓜子壳落在地上，没人捡。
三十六块的工资，我每月寄回来三十块。剩下六块钱，够我在厂里食堂吃半个月。另外半个月，我就啃馒头配咸菜。
三年了。
"行。"我说。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拉着我的手说招娣你放心，娘不会忘了你的好。
第二天她就去找了中间人，把话传给了陆厂长。
一周后，陆德山在办公室见了我。
他的办公桌很大，上面摆着一排搪瓷茶杯和一摞文件。他靠在椅子里，打量了我半分钟。
"小林，你在厂里三年了，从来没出过质量事故，车间主任跟我提过你。"
我站在办公桌前面，没坐。他让我坐，我才坐下。
"我儿子的情况你也清楚。"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他以前不是这样。出事之前，他在省城读大学，学机械的，成绩年年拿第一。"
他顿了顿，烟灰落在裤腿上，他没弹。
"你嫁过来，不用干活，就在家照顾他。工资照发，另外你弟弟工作的事，我来办。"
"陆厂长，我弟弟的事，不用您操心。"我说，"我娘说的八百块彩礼，够了。"
他看了我一眼，像在重新打量。
"你倒是不贪。"
我不是不贪。我是不想欠太多。欠得越多，还得越久。
"那行。"他把烟掐灭在玻璃烟灰缸里，"下个月初八办酒，我摆二十桌。"
二十桌。
厂里的人都要知道。
酒席是在厂区食堂摆的。我穿着那件长袖子的红嫁衣，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个下午，笑着点头，笑着接过别人递来的糖果和花生。
有人拍我肩膀说"小林好福气"，有人凑到我耳边说"厂长家可是金饭碗"。还有人什么都不说，就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