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满，来，把这个鸡腿给你姐夹过去。"
郑大山用筷子指了指盘子里最大的那只鸡腿。
那盘子是新买的，白底红花，和家里其他六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放在一起，格外扎眼。
郑小满看着餐桌对面那个正在拨弄米饭的陌生女人。
三十出头，烫着**浪，指甲涂得红艳艳的，坐姿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村子的矫揉造作。
"爸，这人是谁啊？"
郑小满放下筷子，声音尽量平缓。
郑大山清了清嗓子，那种当了三十年村支书宣布决定时才有的清嗓子，郑小满太熟悉了。
每次公公要说什么不容商量的话，都会这样。
"小满啊，这是你姐，郑美凤。"
郑大山的手在女人肩膀上拍了拍，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慈爱。
"我亲闺女。当年的事情复杂，一两句说不清。但验了血了，错不了。"
厨房里的灶火还没熄，烟气往堂屋里飘。
郑小满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她转头看丈夫郑海军。
郑海军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微微张着，看着**的眼神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爸，这么大的事"
郑小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
"怎么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
"说什么说？"郑大山又给那女人碗里添了勺汤，"我自己的闺女，我认回来，还需要跟你报告？"
"可她从哪冒出来的？之前怎么一回都没听您提过？"
"那是因为我不想提！"郑大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堂屋里三个人都安静了，"三十年前的事，我对不起**，更对不起她。她从小在外面吃苦，我这个当爹的欠她的。"
他指了指郑美凤，语气软下来。
"这孩子命苦，养父母不好，受了一辈子罪。我找了她三年，终于找着了。"
郑美凤这才抬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看向郑小满。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过分精准的楚楚可怜。
"弟妹，麻烦你了。"
女人小声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
"听见没？叫你弟妹呢。"郑大山脸上露出一种满意的神色，"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郑海军一直没说话。
他看看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姐"，又看看**，最后看向自己媳妇。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顿饭吃了一个小时。
郑小满记不清自己吃了什么，只记得公公一直在给郑美凤夹菜。
鸡腿，鱼肚子上的肉，煎蛋。
那些菜平时都是给郑海军留的，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女人吃到过那盘子里最好的东西。
出堂屋的时候，天擦黑了。
郑大山叫住郑小满，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满，你是学医的，你姐身体不好，胃病加贫血，需要人照顾。"
"你明天去卫生院把辞职手续办了，回来专心照顾你姐。"
"还有。"
他往堂屋里努了努嘴。
"你们那屋朝南，暖和。你姐身子弱，受不了冷，你们先搬到东边那间去住。"
院子里冷风一灌，郑小满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东边那间。
那是放农具和杂物的耳房。没窗户，地上连水泥都没抹平。
郑海军跟在后面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爸，这是不是太突然了？"
"有什么突然的？"郑大山背着手站在院子当中，像站在村委会**台上一样，"我养了你三十年，给你娶了媳妇，盖了房子。现在我要认回我闺女，给她一个家，这过分吗？"
"你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你还是不是我郑大山的儿子？"
郑海军不说话了。
回到西厢房，门一关上。
郑小满看着这间屋子。
碎花窗帘是她自己买的布找人做的。墙刷了三遍涂料，第一遍她一个人刷的，郑海军来帮了后两遍。床头柜是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上面还贴着结婚时的喜字。
五年了。
从卫生院一个月一千六的工资里，一点一点把这间屋子填满。
"海军。"
她喊丈夫的名字。
郑海军坐在床边，双手**膝盖。
"你说句话。"
"爸的脾气你知道的。"郑海军不抬头，"他说了的事，没人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