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行路两日,虞眠食少眠多。
服下陆忱给的药丸,周身痛楚缓和了不少,只余钝钝隐疼,但也不甚真切了。
正昏沉间,忽闻车外墨鸦勒马,“主子,前方歇半刻?”
陆忱略一颔首,车队便缓缓停住。
墨鸦掀帘送来水粮,见她抬手去接时已不似前番那般滞涩迟缓。
不多时,他又折返,递进来一盆清水,并一套叠得齐整的素衣。
虞眠摸索着,将身上污秽擦净。
指尖触到面衣边缘,顿了顿,终究只将发髻勉强绾起。
面衣之下那截脖颈,肤白如雪,大约是浑身上下唯一不曾伤着的地方了。
她垂下手,心头倒有几分庆幸。
前番烧得人事不知那几日,也不曾有人掀开这张脸细瞧过。
想来,他们不曾在意一个状似乞儿的盲女面上的异状。
若真有人问起,只说缺水脱皮便是。
那素衣抖落开来,宽大得像一领斗篷,袖口垂至膝下,将她从头到脚笼了个严实。
虞眠怔了一瞬。
低头凑近,衣料间一缕极淡的甘松香,幽幽地钻进鼻尖。
指尖像被烫了似的,倏地蜷起。
“收拾好了?”车帘外,陆忱的声音忽然递进来。
虞眠肩头微缩,摸索着去掀帘子,手指触到布幔时还在轻轻发颤。
“....谢恩公赐衣。”
“嗯。”陆忱应着,目光淡扫而过。
山风卷起她鬓边碎发,在玉白颈间浮荡,若无视那张鬼面,倒有几分病梅临风的韵致。
虞眠忽然僵住了。
小腹沉沉下坠,是三日未曾如厕的胀意,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她咬唇,羞耻与慌乱啃噬心尖。
这车队上下皆是男子,连一个能扶她一把的女子都没有。
便是这等事,她也不好开口。
陆忱见状,眉梢未动:“虞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她踌躇片刻,将心一横,声若蚊呐:“恩公,我....我欲小遗。”
话落,耳尖霎时烧成一片绯红。
“荒岭无净室,你待如何?”
虞眠睫羽低垂,纤指紧攥窗框:“....求恩公引我去僻静处。”
字字含羞带怯,说完便恨不得将脸埋进衣领里去。
墨鸦蹙眉欲斥。
主子何等身份,岂能为她做这等腌臜事?
陆忱抬手止住,只道:“随我来。”
虞眠如蒙大赦。
她忍着周身隐痛爬出车厢,足尖触到地面的刹那,身子一歪,踉跄着便要栽倒。
一只大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肘弯。
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进来,烫得她脊骨僵直。
陆忱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她身上裹着他的衣赏,空荡荡的,似一只误闯大人衣袍的雀鸟,偏又遮不住那副玲珑身骨。
假面裂隙下透出的肌肤,比宫中贡瓷还细腻三分,在日光下泛着幽幽润光。
从前那些送上门来的,妆点得太满,手段也拙。
这回倒是学聪明了。
温水煮蛙,呵。
他扯了扯唇角。
也罢。
便是锅中蛙,他也偏要做那执勺人。
*
林深处,树影稠密。
陆忱执剑拨开拦路的荆棘,步伐沉稳。
他袖角是虞眠此刻全部的依凭,攥紧了怕逾矩,攥松了怕跌倒。
脚下是盘虬的树根,还有松动的碎石,以及湿滑的青苔。
她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生怕摔了,在恩人面前丢尽最后一点体面。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也觉得可笑。
自山上滚下来那一刻起,她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陆忱忽地止步,“此处甚好。”
是背风的一处岩隙,藤蔓垂挂如帘,勉强算得隐蔽。
虞眠僵立着,一动不动。
她看不见周遭环境,亦不知他是否背过了身。
羞耻从心底涌上来,寸寸烫过四肢百骸,比那日山匪的嘲弄更难捱。
“怎么?”他不咸不淡地问,“要我帮你?”
“不、不用。”
虞眠脸上烧成一片,从耳根一路烧到颈窝,连锁骨都染透了薄红。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你别走。”
无人应答。
虞眠等了片刻,没等来半个字,只好咬住下唇,又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几步。
陆忱站在原地,看她晃晃荡荡地往前走,似一只初生幼兽蹒跚学步。
随后,他背过身去,将剑鞘往地上一插。
指节叩击剑柄,不疾不徐。
这出戏,接下来该唱第几折了?
山风灌进岩隙,在狭窄石壁间来回穿梭。
虞眠解带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因为冷,而是心底涌上来的难堪,教她喘不过气来。
须臾,小腹间的坠胀终于缓和。
虞眠匆匆系带,宽大的袍袖却被嶙峋的岩棱勾住了。
她心里发急,怕耽搁太久惹他不耐,手上便使了狠劲。
收势不及,整个人向前扑去。
嗤啦!
裂帛声起,伴随一声惊呼:“啊!”
陆忱倏然转身。
下一瞬,步履凝住。
一道血痕自锁骨蜿蜒而下,没入颈窝,红白相映,刺目艳丽。
虞眠泪珠悬在长睫,顾不上锁骨**辣地疼,慌乱拢住衣襟,试图遮掩伤口。
“恩公,我好了。”
陆忱眸光幽邃,“疼么?”
虞眠咬着唇,摇了摇头:“....不疼。”
她此刻,只想速速离了这处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
陆忱静立一息,边走近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置入到她手中。
“擦血。”
虞眠攥着那方素帕,布料轻软,宛若一片云。
喉间却酸涩难当。
真是太丢脸了。
回程路上,虞眠沉默如石。
直至渐闻人声,她终忍不住开口:“恩公。”
陆忱脚步未停。
“有个不情之请,”她顿了顿,“万望您留个名讳。日后,我若有幸,定当报答。”
陆忱止步,回头看她。
那双眸子仍是淡漠,无波无澜,却似能穿透她覆在脸上的那张假面,看进内里。
“陆忱。”
若她真是旁人布下的棋子,用假名反倒落了下乘,显得欲盖弥彰了。
虞眠在心里将这两个音节默默念了一遍。
她不识字,但会牢牢记住。
犹豫片刻,她又问:“此行,可是去虔州?”
陆忱已将目光收回,投向前路,迈开步履。
“先去报官。再等你养好了伤再说。”
虞眠沉默片刻,“终是...太过麻烦你了。”
“或者,你借我些盘缠,我自去虔州。你留个府上所在,**后必当设法奉还......”说到最后,已细不可闻。
她与他,不过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这般请求,属实冒昧得过分。
她目不能视,独身未必抵得虔州,可教恩人因她耽搁了行程,心下总是过意不去的。
“无妨。”陆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顺路。”
顺路二字,在虞眠心头轻轻转了一圈,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心安。
纤指收拢,将那方染了血的素帕攥得更紧了些。
“那便,多谢你了。”
陆忱未再多言。
这顺路么,顺的从来不是她的路,是他的罢了。
她既是冲他来的,走哪一条路,又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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