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貌美小瞎子也要被强制爱吗  |  作者:举张张  |  更新:2026-06-02

暮色四合,天光渐沉。

马车碾着古道碎石,于旷野间踽踽而行。

“就地歇宿,明早动身。”墨鸦声音蓦然响起。

“是!”众人应声,脚步声四散开去。

随后,便是柴禾拖拽堆叠的窸窣,火镰撞石的脆响。

篝火初燃,松脂与枯木的气息混着夜寒,丝丝缕缕渗入车厢。

虞眠屏息,侧耳倾听外头动静,不敢稍动。

心底那桩沉甸甸的心事又浮了上来。

报官。

张叔和小翠生死不明,她虽侥幸逃脱,岂能独自偷安,置他们于不顾?

那盘踞山中的匪巢,若不早除,日后不知还有多少无辜的人遭殃。

只是这话....该如何向恩人启齿?

虞眠轻咬干裂下唇,反复斟酌腹中言辞,却怎么都觉得不妥。

她此刻形容枯槁,衣衫褴褛如乞儿,承蒙援手已是天大的造化,怎好再得陇望蜀?

况且,她连恩公的名讳都未曾知晓。

这般冒昧开口,岂非以怨报德,徒惹厌烦?

可若再迟疑,明日一早拔营赶路,天南地北,只怕便要错过最近的衙门了。

思绪未竟,忽地刺啦一声轻响,车帘被人掀开。

虞眠惊得浑身一颤。

伤口被牵动,痛楚袭来,她咬牙将痛呼咽了回去。

“醒了?”墨鸦声音平平,“主子吩咐,给你送些水。”

话音落,一只皮质水囊被搁在她身侧,发出轻微闷响。

虞眠怔忡片刻,才循着那细微的余响摸索过去。

“多、多谢......”甫一开口,才觉喉咙如被砂纸磨过,嘶哑得不成样子。

帘外再无回应,唯有帘幕垂落时的摩擦响动。

虞眠艰难地撑起虚软的身子,摸索着拔开皮塞,小口啜饮着。

清冽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甘洌慰藉,如同久旱逢甘霖。

可这甘霖非但未能浇熄心头的焦灼,反似添了一把干柴,将那忐忑烧得更旺。

恩人救她性命,又赐水解渴,她至今却连一句整饬的谢辞都未能奉上。

不行!

虞眠放下水囊,几番挣扎,终是怯怯启唇:“恩公,你在么?”

周遭唯有风过疏林,间杂马踏残草。

半晌,方有一声回应穿透帘幕:“嗯。”

清清淡淡,不起微澜。

虞眠斟酌着措辞:“蒙恩公搭救,又赐水解渴,此恩此德,我......”

“不必。”干脆利落,截断了她酝酿的感激。

她喉间一哽,满腹言辞尽数噎了回去。

片刻,她复又鼓起残勇:“敢问恩公尊姓大名?他日若......”

“不必。”依旧是那两个字,淡漠如初,拒人千里。

虞眠脸又白了几分,连指尖都凉透了。

于对方而言,她不过是路边随手捻起的一粒尘。

救她是顺手为之,予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何须留痕?何谈结草衔环?

她默默噤了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车外,墨鸦身影悄然贴近,压低的嗓音里混着几分促狭:“主子,这盲女倒是有趣,还惦记着报恩呢。”

陆忱眼睑未抬,恍若未闻。

墨鸦觑着车帘,又道:“不过她那声‘恩公’唤得倒是....啧,软语怯怯,活像只受惊的狸奴儿。”

陆忱眼风扫来。

墨鸦登时收了声,乖觉退后半步,垂首侍立。

陆忱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晦暗。

问个名姓尚要踟蹰畏缩,吞吐半晌。

这戏,倒是演得入木三分。

车内,虞眠抿着唇,指尖纠结地绞着身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外袍。

柔韧料子被反复**,已然皱巴巴的。

帘外,篝火忽地噼啪一声爆响,似有人添了新柴。

暖意透过帘幕缝隙渗入,丝丝缕缕,驱散了山野砭骨的夜寒。

虞眠深吸了一口气。

说便说罢。

纵使被拒,也好过将这恳求闷死在腹中,日夜煎熬。

“恩公,你还在么?”

正欲转身离去的陆忱,脚步一顿:“嗯。”

虞眠攥着衣袍的纤指收紧,“我....斗胆,有一事相求。”

“讲。”

“前路不知可抵府城?我想去报官。”

帘外,风声忽止,连篝火都似敛了气息。

陆忱眉梢微挑,“所为何事?”

听他没有立时回绝,虞眠心中稍定,忙不迭道:“我与随侍之人走散,途中遭了山匪劫掠,逃命时滚落山坡,这才蒙恩公相救。”

“只求恩公行至最近的府城后,便容我下车。我自去衙门击鼓鸣冤,求官府遣人入山搜寻。兴许....他们尚存一线生机。”

陆忱沉吟片刻,“你,确信他们尚在人间?”

虞眠一愣:“我......”

“你亲见他们遇害了?”

“未曾......”她声音低了下去。

“那便是生死未卜。”他似笑非笑,“报官,自无不可。”

“但你一介盲女,身无长物,更无凭无据。你道那府衙公堂之上,会因你一面之词加之几行清泪,便劳师动众,遣兵入那莽莽深山,为你**寻人?”

虞眠唇瓣翕动,一时哑然。

他说的,句句在理。

可纵使万般艰难,千般渺茫,她又怎能不去试上一试?

“他们一路护我周全....”她涩声开口,“此恩此情,我若弃之不顾,与禽兽何异?

“纵知官府未必肯施援手,但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官府....总该管这黎民疾苦的。”

“你倒是个重情义的。”陆忱不疾不徐,“距最近的府城,快马加鞭,亦需三日行程。”

“你这一身伤损,三日后能否起身走动尚是未知。纵使入了城,状纸由何人代笔?打点衙役的银钱,又从何而出?”

虞眠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方才那点孤勇,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低垂螓首,几乎埋进那件被揉皱的外袍里。

半晌,才低低开口,仍带一丝倔强:“我可做工偿债,洗衣、做饭、缝补....我都能做的。”

车外,不知是谁,轻嗤了一声。

虞眠脸颊霎时烧了起来,耳尖滚烫。

她也知道这话何等荒谬。

这盲眼之身寸步难行,还妄谈什么做工偿债?

陆忱淡淡睨了身侧一眼。

墨鸦脊背一凉,忙不迭低下头,抬手在自己嘴上轻拍了一下,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我自是无用。”虞眠犹不肯放弃,“可张叔与小翠若尚存一息,定在苦候援手......”语至尾声,已带哽咽。

她又觉失态,忙咬住下唇,将泪意生生逼回眼底。

空气沉默了许久。

久到虞眠以为恩公已拂袖而去,心灰意冷,正欲缩回车厢暗角——

陆忱开口,“待抵府城,你若伤势稍愈,便可去递状。”

虞眠一怔,心头骤暖,险些呛出泪来:“多谢恩公!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届时,您自去便是,莫耽误了行程。”

“你识得路径?”陆忱反问。

她噎住。

“见过府衙老爷?”

复噎。

“知状纸如何誊写,门路如何打点?”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车外安静了一瞬,陆忱轻哼一声,“抵城再议。”

虞眠怔坐原地。

恩公的意思是....他不会撇下她,会帮着周旋?

她垂下眼,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是悄悄松了。

这人,看着冷淡,心却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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