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暮色四合,天光渐沉。
马车碾着古道碎石,于旷野间踽踽而行。
“就地歇宿,明早动身。”墨鸦声音蓦然响起。
“是!”众人应声,脚步声四散开去。
随后,便是柴禾拖拽堆叠的窸窣,火镰撞石的脆响。
篝火初燃,松脂与枯木的气息混着夜寒,丝丝缕缕渗入车厢。
虞眠屏息,侧耳倾听外头动静,不敢稍动。
心底那桩沉甸甸的心事又浮了上来。
报官。
张叔和小翠生死不明,她虽侥幸逃脱,岂能独自偷安,置他们于不顾?
那盘踞山中的匪巢,若不早除,日后不知还有多少无辜的人遭殃。
只是这话....该如何向恩人启齿?
虞眠轻咬干裂下唇,反复斟酌腹中言辞,却怎么都觉得不妥。
她此刻形容枯槁,衣衫褴褛如乞儿,承蒙援手已是天大的造化,怎好再得陇望蜀?
况且,她连恩公的名讳都未曾知晓。
这般冒昧开口,岂非以怨报德,徒惹厌烦?
可若再迟疑,明日一早拔营赶路,天南地北,只怕便要错过最近的衙门了。
思绪未竟,忽地刺啦一声轻响,车帘被人掀开。
虞眠惊得浑身一颤。
伤口被牵动,痛楚袭来,她咬牙将痛呼咽了回去。
“醒了?”墨鸦声音平平,“主子吩咐,给你送些水。”
话音落,一只皮质水囊被搁在她身侧,发出轻微闷响。
虞眠怔忡片刻,才循着那细微的余响摸索过去。
“多、多谢......”甫一开口,才觉喉咙如被砂纸磨过,嘶哑得不成样子。
帘外再无回应,唯有帘幕垂落时的摩擦响动。
虞眠艰难地撑起虚软的身子,摸索着拔开皮塞,小口啜饮着。
清冽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甘洌慰藉,如同久旱逢甘霖。
可这甘霖非但未能浇熄心头的焦灼,反似添了一把干柴,将那忐忑烧得更旺。
恩人救她性命,又赐水解渴,她至今却连一句整饬的谢辞都未能奉上。
不行!
虞眠放下水囊,几番挣扎,终是怯怯启唇:“恩公,你在么?”
周遭唯有风过疏林,间杂马踏残草。
半晌,方有一声回应穿透帘幕:“嗯。”
清清淡淡,不起微澜。
虞眠斟酌着措辞:“蒙恩公搭救,又赐水解渴,此恩此德,我......”
“不必。”干脆利落,截断了她酝酿的感激。
她喉间一哽,满腹言辞尽数噎了回去。
片刻,她复又鼓起残勇:“敢问恩公尊姓大名?他日若......”
“不必。”依旧是那两个字,淡漠如初,拒人千里。
虞眠脸又白了几分,连指尖都凉透了。
于对方而言,她不过是路边随手捻起的一粒尘。
救她是顺手为之,予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何须留痕?何谈结草衔环?
她默默噤了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车外,墨鸦身影悄然贴近,压低的嗓音里混着几分促狭:“主子,这盲女倒是有趣,还惦记着报恩呢。”
陆忱眼睑未抬,恍若未闻。
墨鸦觑着车帘,又道:“不过她那声‘恩公’唤得倒是....啧,软语怯怯,活像只受惊的狸奴儿。”
陆忱眼风扫来。
墨鸦登时收了声,乖觉退后半步,垂首侍立。
陆忱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晦暗。
问个名姓尚要踟蹰畏缩,吞吐半晌。
这戏,倒是演得入木三分。
车内,虞眠抿着唇,指尖纠结地绞着身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外袍。
柔韧料子被反复**,已然皱巴巴的。
帘外,篝火忽地噼啪一声爆响,似有人添了新柴。
暖意透过帘幕缝隙渗入,丝丝缕缕,驱散了山野砭骨的夜寒。
虞眠深吸了一口气。
说便说罢。
纵使被拒,也好过将这恳求闷死在腹中,日夜煎熬。
“恩公,你还在么?”
正欲转身离去的陆忱,脚步一顿:“嗯。”
虞眠攥着衣袍的纤指收紧,“我....斗胆,有一事相求。”
“讲。”
“前路不知可抵府城?我想去报官。”
帘外,风声忽止,连篝火都似敛了气息。
陆忱眉梢微挑,“所为何事?”
听他没有立时回绝,虞眠心中稍定,忙不迭道:“我与随侍之人走散,途中遭了山匪劫掠,逃命时滚落山坡,这才蒙恩公相救。”
“只求恩公行至最近的府城后,便容我下车。我自去衙门击鼓鸣冤,求官府遣人入山搜寻。兴许....他们尚存一线生机。”
陆忱沉吟片刻,“你,确信他们尚在人间?”
虞眠一愣:“我......”
“你亲见他们遇害了?”
“未曾......”她声音低了下去。
“那便是生死未卜。”他似笑非笑,“报官,自无不可。”
“但你一介盲女,身无长物,更无凭无据。你道那府衙公堂之上,会因你一面之词加之几行清泪,便劳师动众,遣兵入那莽莽深山,为你**寻人?”
虞眠唇瓣翕动,一时哑然。
他说的,句句在理。
可纵使万般艰难,千般渺茫,她又怎能不去试上一试?
“他们一路护我周全....”她涩声开口,“此恩此情,我若弃之不顾,与禽兽何异?
“纵知官府未必肯施援手,但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官府....总该管这黎民疾苦的。”
“你倒是个重情义的。”陆忱不疾不徐,“距最近的府城,快马加鞭,亦需三日行程。”
“你这一身伤损,三日后能否起身走动尚是未知。纵使入了城,状纸由何人代笔?打点衙役的银钱,又从何而出?”
虞眠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方才那点孤勇,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低垂螓首,几乎埋进那件被揉皱的外袍里。
半晌,才低低开口,仍带一丝倔强:“我可做工偿债,洗衣、做饭、缝补....我都能做的。”
车外,不知是谁,轻嗤了一声。
虞眠脸颊霎时烧了起来,耳尖滚烫。
她也知道这话何等荒谬。
这盲眼之身寸步难行,还妄谈什么做工偿债?
陆忱淡淡睨了身侧一眼。
墨鸦脊背一凉,忙不迭低下头,抬手在自己嘴上轻拍了一下,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我自是无用。”虞眠犹不肯放弃,“可张叔与小翠若尚存一息,定在苦候援手......”语至尾声,已带哽咽。
她又觉失态,忙咬住下唇,将泪意生生逼回眼底。
空气沉默了许久。
久到虞眠以为恩公已拂袖而去,心灰意冷,正欲缩回车厢暗角——
陆忱开口,“待抵府城,你若伤势稍愈,便可去递状。”
虞眠一怔,心头骤暖,险些呛出泪来:“多谢恩公!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届时,您自去便是,莫耽误了行程。”
“你识得路径?”陆忱反问。
她噎住。
“见过府衙老爷?”
复噎。
“知状纸如何誊写,门路如何打点?”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车外安静了一瞬,陆忱轻哼一声,“抵城再议。”
虞眠怔坐原地。
恩公的意思是....他不会撇下她,会帮着周旋?
她垂下眼,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是悄悄松了。
这人,看着冷淡,心却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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