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关山月照骨,孤身踏雪归  |  作者:山橘芽  |  更新:2026-06-02
我从裴凌的院子里出来,没走几步,后腰的旧伤就开始发作。

冷风钻进骨头缝里,疼得我浑身直冒冷汗。

当年被突厥人按在冰河里泡了三天三夜,军医说我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我跪在雪地里哭了一整夜,泪都流干,眼都肿成核桃,第二天照样提刀上了前线。

因为我想着,家里还有父亲要养,还有裴凌在等我。

每个月发了饷银,我只留几枚铜板买干粮,剩下的全寄回去。

我舍不得买药,舍不得添衣,一双布鞋缝了又补,露出脚趾也不肯换。

我想着,父亲身子弱,裴凌腿不好,他们在家里比我苦。

可裴凌呢?

郎中说,父亲靠药本可以等我五年。

可在裴凌的照料下,才两年就没了。

我蹲在巷口墙角捂着后腰,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声。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认出我。

三年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沈曦早就没了。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一个面目全非的废人。

我缓了好一阵子,才撑着墙站起来,步履艰难地往老宅走。

父亲的院子果然荒了。

枯草长到膝盖那么高,葡萄架塌倒在地。

我推开父亲的房门,屋里一股霉味。

桌上放着一沓泛黄的信纸。

是我从边疆寄回来的家书。

我一封一封拆开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每一封信我都问,父亲可好?

裴凌可好?

可我寄了整整三年,只收到过三封回信。

裴凌说,一切安好,勿念。

现在想来,那时候父亲大约已经没了。

我跪在地上,对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榻磕了三个头。

爹,女儿回来了。

女儿不孝。

不知道跪了多久,直到天色暗下来。

院子外面有人喊我的名字。

是裴凌的声音。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进来,看见我跪在地上,眼眶一下就红了:曦儿,夜里凉,你本就体寒,先回去吧。

听见这话,我扭头看他。

月光底下,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全是虚汗,撑着拐杖的手也在止不住发抖。

他走了几步,忽然剧烈地咳起来,弯着腰喘不上气。

他慌忙掏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那药丸我认得颜色。

是突厥军中才有的一种猛药,用曼陀罗花和乌头炼的。

吃一颗能让人暂时精神焕发,像正常人一样。

吃多了,五脏六腑都会烂掉,死得比战场上的马还快。

见我凝视的目光,裴凌把药瓶往袖子里藏了藏,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大夫开的补药。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曦儿,给我一点时间。

等我把事情处理好,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朝柔的声音远远地从外面传来,娇娇软软的:裴郎,你去哪儿了?

人家找了你好久——裴凌的手僵在半空。

他收回手,低下头,轻声说了句。

对不住。

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那个声音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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