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周淑芬，今年五十二岁，在儿子家住了三年，唯一的任务就是做饭收拾屋子。
今天是中秋节，也是我这辈子最窝囊的一天。
儿子家的客厅里，七八个穿着讲究的年轻人正端着红酒说笑，茶几上摆满了进口水果和精致糕点。
我儿媳陈雅雯穿着她新买的真丝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上个月发了奖金才舍得入手的金表，笑容得体地在人群中穿梭。
这场中秋家宴她张罗了一整个星期，就是想让同事们看看，嫁进周家之后的陈雅雯，日子过得有多体面。
"雅雯，今晚的菜闻着好香啊。"她同事孙婉清端着果汁走过来，"你们家请了厨师？"
"订的私房菜外卖，翡翠轩的，人均四百多。"陈雅雯的下巴微微扬了起来。
话音刚落，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我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棉布围裙，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指甲缝里还嵌着姜末。
托盘上放着两道家常菜。
一盘醋溜白菜，一盘蒜泥茄子。
菜的正中间，是一个老干**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乌漆抹黑的咸菜。
老干妈玻璃瓶。
陈雅雯端着红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用老干妈瓶子装咸菜往客人面前端？
周围的客人纷纷转过头来，有人在互相使眼色，有人低着头嘴角在动。
我感觉脸上像被人贴了一块膏药，揭不掉。
"妈，您怎么出来了？"我儿子周明远从沙发上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里带着紧张。
"炒了两个菜，给你们加个家常菜尝尝。"我把托盘往茶几上放，"还有这个咸菜，我腌了半个月，今天刚好能吃了。"
我拿起那个老干妈瓶子，拧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在客厅里炸开。
陈雅雯的脸色变了。
"妈。"她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出里面的刀子，"我说了今晚的菜我来安排，您不用操心。"
"我知道，我就是想着你们订的菜偏油腻，配碗白粥就着咸菜正好解腻。"
"解什么腻？"陈雅雯伸手把老干妈瓶子从我手里抽走，指甲在玻璃瓶身上刮出一声刺响，"妈，您看看这瓶子，瓶身上老干妈那张脸还印着呢。您让我同事怎么想？以为我们家吃不起东西？"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孙婉清端着果汁，眼珠从陈雅雯脸上滑到我脸上，又滑到那个老干妈瓶子上。她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说了一切。
另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低声对身边的女伴说了句什么，女伴捂着嘴笑了一声。
我搓了搓手上的面粉渍，像揉面团一样，来回搓了好几下。
"雅雯，这咸菜味道真的不错，你让他们尝尝。"
"不用了。"陈雅雯转身把瓶子递给站在走廊里的钟点工，"赵姐，拿厨房去吧，倒了。"
倒了。
我看着钟点工赵姐接过瓶子，低头快步走向厨房。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腌了半个月的东西，每天翻一次坛子，温度湿度全靠手感。从选料到切丝到腌制，十几道工序，一道都省不了。
但我没说。
因为客厅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他们的眼神比咸菜还咸。
周明远走过来，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妈，你先回房间吧。"
"我炒的菜还没上桌。"
"那两道菜也先放着吧。"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醋溜白菜和蒜泥茄子，"今晚的菜够了。"
够了。
我端起那两盘没人动的家常菜，转身走回了厨房。
经过赵姐身边的时候，我看到那个老干妈瓶子被放在水槽旁边，盖子还开着，咸菜的酱汁沿着瓶口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
我没有去捡那个瓶子。
我只是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重新响起的笑声和碰杯声。
外面月亮很圆。
厨房的纱窗上落了一只飞蛾，扑棱扑棱地撞着纱网。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旁边。
手指习惯性地搓了两下，像在揉面，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陈雅雯送走客人之后，经过厨房，瞥了一眼水槽旁边的老干妈瓶子。
她停下脚步，看了两秒。
然后走了。
我以为她是想起这件事该跟我道歉。
我错了。
她只是在想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