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正纯睁开眼睛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有人起来了。

那个人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支棱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林正纯的视线还有些模糊，他使劲眨了眨眼，才看清那人是**。

**感觉到动静，抬头看了过来，咧嘴一笑：“老段，你起来了啊？”

林正纯条件反射般地开口：“**，老子说了多少遍了，老子姓林，叫林正纯，不叫段正纯！”

话说出口的瞬间，林正纯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就好像他已经说过无数遍一样。事实上，原身确实说过无数遍，每次**管他叫“老段”的时候，他都会这样纠正。

**笑嘻嘻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都一样，都一样。段正纯多好听啊，金老爷子笔下的主角，还是一听就特有故事的那种男人。”

“有个屁的故事，那是段正淳，大理段氏的王爷，到处留情的那种。”林正纯坐起身来，一边说一边揉了揉仍然有些发胀的脑袋，“你给人改名字能不能有点文化？”

“管他段正纯还是段正淳，反正都是老段。”**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快点收拾吧，再不抓紧时间要迟到了。”

两个人的说话声把还在睡梦中的刘成和赵凡跃也吵醒了。赵凡跃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来，一脸的生无可恋：“你们能不能小点声？头疼死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了被子上的一滩痕迹，愣了一下，随即怒道：“谁吐的？！这是谁吐的！我的被子！”

**哈哈大笑起来：“你自己吐的你还怪谁？昨天晚**抱着刘成的肩膀说要给他介绍对象，介绍着介绍着就开始吐了，吐完还说‘没事没事，吐完了舒服’。”

赵凡跃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低头看了看那滩已经干涸的痕迹，眉头皱成了川字：“我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不废了吗，这被子还怎么盖？”

“拿去洗衣房洗呗。”**无所谓地说。

“洗衣房要钱！”赵凡跃哀嚎一声，“我一个月的补助就那么点儿，哪有钱洗被子！”

林正纯看着赵凡跃那张胖脸上写满了肉痛，忍不住笑了笑。

上辈子他随手花个几百万都不带眨眼的，现在看着他们这群穷学生为了几块钱的洗衣费心疼成这个样子，竟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真实和可爱。

“行了行了，先起来再说。”林正纯说着，从床上站起来，但身体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感觉一阵眩晕袭来，他赶紧扶住了床架。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幸灾乐祸地看他一眼，“昨晚你是最后一个倒下的，我跟刘成想把你抬**，你死沉死沉的，我跟刘成两个人都差点没抬动。”

林正纯愣了一下。昨晚他喝了半斤多白酒，按说不至于醉到那种程度。但转念一想，原身本来就是大三学生，平时不怎么喝酒，酒量一般，半斤白酒确实足以放倒他了。

所以，是原身喝醉了，然后他来了。一个来自三十年后的灵魂，就这样接管了这具身体。

林正纯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需要先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他扶着床架慢慢直起身来，打量了一下这个“自己”生活了近两年的地方。枕头旁边放着一本《刑法学原理》，书页已经翻得有些卷边了，里面夹着几页笔记。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身上的白色瓷漆已经磕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

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洗脸盆，盆里放着毛巾和牙具。牙膏是“**”牌的，已经挤得瘪瘪的，牙刷的毛都炸开了。林正纯看着这副“装备”，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上辈子的他，用的是几千块钱的电动牙刷，牙膏是进口的，洗脸用的是几百块钱一瓶的洁面乳。现在好了，两毛钱的牙膏，几毛钱的牙刷，连洗面奶都没有，就是一块肥皂。

不过这种落差感并没有持续太久。林正纯端起盆子，趿拉着一双蓝色塑料拖鞋，推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头顶的白炽灯不知道坏了多久，没人修，也没人管。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每扇门上都贴着宿舍号，从301到312，一字排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混着洗衣粉、汗味、还有食堂飘出来的油烟味。

公共卫生间在楼道的尽头，大约二十米左右的距离。林正纯端着盆子走过去，脚下的塑料拖鞋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卫生间里的灯光比楼道亮一些，但也只是聊胜于无。水泥地面上永远有一层水渍，墙上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后面的水泥。

洗脸池是一长排水泥砌成的槽子，上面装了十几个水龙头。林正纯拧开其中一个，冰凉的水哗哗地流出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四月初的汉东，清晨的温度还很低，这水大概也就十来度的样子，浇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过来。

他弯着腰接了一捧水，使劲往脸上泼了几下，然后用那块肥皂抹了抹脸，再用清水冲干净。简单粗暴，但确实有效。冰凉的水让他的头脑彻底清醒了过来，也让他有时间整理一下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林正纯盯着面前那面斑驳的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他。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岁左右。五官说不上多帅，但胜在端正耐看。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从容，那是原身从小在大院里耳濡目染养出来的气质。

这是林正纯，1991年的林正纯，汉东政法大学政法系大三学生，林武的孙子，林胜洋的儿子。

也是他，一个来自2026年的穿越者，一个白手起家、身家数十亿的商业奇才。

上辈子，2015年秋天，林正纯踏入大学校门的时候，人工智能的浪潮刚刚在地平线上露出苗头。大多数人对AI还停留在“下围棋的机器人”这种模糊印象里，但林正纯不一样。

他像是提前拿到了剧本一样，大一就拉着几个计算机系的学长组了个小团队，从最基础的图像识别算法开始做起。

谁也没想到，仅仅两年后，他们做的那个AI辅助诊断工具就被一家医疗巨头看上，估值直接翻了上百倍。从那以后，林正纯像开了挂一样，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资本追着他跑，创业者排着队想见他。

到2023年的时候，他的个人身家已经突破了五十亿。那几年的日子过得像个梦，游艇派对、限量版跑车换着开，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饭局和酒局，身边永远不缺想跟他“交朋友”的人。

他以为那就是人生巅峰，以为那种夜夜笙歌、挥金如土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今天早上.......。

林正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他现在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穿越这种事，说出去谁信？就算有人信，等待他的也不是什么好下场。

最好的方式，就是扮演好“林正纯”这个角色，先在这个世界里站稳脚跟，再慢慢图谋其他。

他端起盆子，趿拉着拖鞋往回走。路过307宿舍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高大的男生几乎跟他撞了个满怀。

“抱歉抱歉。”对方先道歉了。

林正纯抬起头，看清了对方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不，确切地说，是另一个世界的观众们太熟悉了。上辈子他虽然不怎么追剧，但《人民的名义》这种国民级的热播剧，他还是看过的。剧中的男主角侯亮平，就是这张脸。

只不过面前的这个人比电视里的要年轻得多，二十来岁，意气风发，眉宇间带着一种少年人的锐气和自信。

“林正纯？”侯亮平认出了他，笑了笑，“昨晚你们宿舍动静挺大啊。”

林正纯定了定神，把内心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淡淡地说：“嗯，刘成喝多了。”

侯亮平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让刘成注意身体，酒这东西，小酌怡情，大饮伤身。”

他说完，拍了拍林正纯的肩膀，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林正纯站在原地，看着侯亮平远去的背影，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侯亮平，钟小艾，高育良……这些名字一个个地从他脑海中闪过，像是某种预兆。

林正纯收回思绪，端着盆子回到了305宿舍。

一进门，就听到了**和赵凡跃的拌嘴声。

“你说你吐了就吐了，好歹找个塑料袋啊，吐被子上算怎么回事？”**一边穿外套一边说。

“我怎么知道嘛！我又不是故意的！”赵凡跃抱着那床被污染的被子，一脸的痛苦，“我现在怎么办？今天盖什么？”

“盖我身上。”**拍了拍自己的**，嘿嘿一笑，“反正我身上肉多，你抱紧我就行了。”

“滚！滚远点！”赵凡跃抓起枕头就朝**扔过去。

**一把接住枕头，哈哈大笑起来。

刘成坐在床沿上，默默地把鞋带系好，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正纯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刘成，说好听点是痴情，说难听点就是一根筋。钟小艾那样的家庭**，怎么可能看得上他？就算没有侯亮平，也轮不到他。但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就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老段，快点快点！”**已经收拾好了，站在门口催促，“第一节课是高主任的《中国法制史》，他老人家最讨厌迟到的，上次赵凡跃迟到了三分钟，被他拎着站了一整节课！”

“***能不能不提我？！”赵凡跃急了，“这件事你要说多少遍！”

“说到你毕业。”**嬉皮笑脸地说。

林正纯加快了动作，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把盆子塞回床底，然后从床头的铁丝上扯下一条半湿不干的毛巾擦了擦手。

“走吧。”他拿起桌上那本《中国法制史》教材，朝门口走去。

四个人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四月初的汉东政法大学，春意正浓。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宿舍楼里涌出来，有的拎着饭盒朝食堂方向跑，有的抱着课本朝教学楼方向走。女生们三五个走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男生们大多步履匆匆，有的边走边啃馒头，有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油条。

林正纯走在熟悉的校园里，每一步都在用脚丈量这片土地，每一个感知都在告诉他自己已经身处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比起上辈子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简陋而朴素，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真实感。

上辈子的他，出入的是五星级酒店，坐的是头等舱，开的是限量版跑车，身边簇拥的是各种名流和精英。他以为那就是生活，那就是成功的标配。但现在，走在这条梧桐树掩映的小路上，感受着清晨微凉的空气灌进领口，听着身边同学们肆无忌惮的笑闹声，他竟然觉得，这才是活着应该有的样子。

或许，这就是“穿越”给他带来的最大改变，让他有机会重新审视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老段，你发什么呆呢？”**的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

林正纯回过神来：“没什么，在想事情。”

“想什么？想你的那个‘段正纯’？”**挤眉弄眼。

“滚。”林正纯没好气地说。

赵凡跃从后面赶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你们走慢点，我这两条腿都快倒腾不开了。”

“谁让你胖。”**毫不留情地说。

“我这叫壮！”赵凡跃不服气地挺了挺**，“我是政法系未来的**律师，身材什么的，不重要。”

“**律师？就你这体重？”**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要是能上法庭，估计法官还没开口，你先被当事人投诉——‘这个律师太胖了，挡着我看法官了’。”

“**！”赵凡跃一个飞踢踹了过去，**灵活地一闪，赵凡跃差点摔了个跟头。

刘成走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林正纯余光扫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从宿舍楼到教学楼的路上，会经过女生宿舍楼，而钟小艾就住在那里。

果然，路过女生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刘成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他假装不经意地朝大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正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女生宿舍楼门口，几个女生正结伴走出来，说说笑笑的。其中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走在中间，长发披肩，气质清冷，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那就是钟小艾。

就在钟小艾走过女生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旁边闪了出来。

侯亮平。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走到钟小艾面前，把纸袋递过去，嘴里说着什么，听不太清。钟小艾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纸袋。

侯亮平又说了几句话，钟小艾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侯亮平也不在意，笑了笑，转身快步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那个姓侯的！他又去找钟小艾了！你们看到了吗？他又去找她了！”

**和赵凡跃对视一眼，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