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奥利仰着脸，奶声奶气地用中文说："奶奶，爸爸刚才跟妈妈说，等那个什么手续办完了，就把你送回中国去，他说你在这里太碍事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我低头看着这个孩子，他五岁半，混血的面孔，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克里斯蒂安的脸僵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目光迅速瞥向站在楼梯口的女儿，女儿的脸白得像纸，手扶着栏杆，指节收紧，半天没有出声。
奥利又说："爸爸还说，奶奶又不懂德语，跟个**一样。"
克里斯蒂安猛地站起来，声音压低了，用德语冲奥利说了一句："上楼去。"
奥利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妈，没有动。
我蹲下来，把那个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没有看克里斯蒂安，也没有看女儿。
我只是抱着这个孩子，很轻地说了一句：
"奥利，奶奶听到了。"
这句话是说给孩子的。
但在场的每个大人，都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我站起来，把奥利递给从楼梯口走过来的女儿，转身，往自己的卧室走。
经过克里斯蒂安身边的时候，我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
但我说了一句德语。
发音不标准，语法也未必对，但每个词都清清楚楚。
我说的是："我听得懂。每一个字。"
克里斯蒂安的脸，在我余光里，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窗外那棵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
国梁，牌翻了。
该我出手了。
那天晚上，整栋房子都安静得反常。
我在卧室里坐着，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那本早就没在看的书放在膝盖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女儿和克里斯蒂安在吵架。
准确地说，是女儿在质问，克里斯蒂安在解释。
他们说的是德语，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堵墙，断断续续的词还是漏了过来。
女儿说："你怎么可以当着孩子的面说那种话？"
克里斯蒂安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奥利听岔了。"
女儿说："听岔了？他把你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了，五岁的孩子哪有能力编这种话？"
克里斯蒂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个语气，变得柔和了，说："好，我承认，我说过类似的话，但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我是说，**妈一个人在这里，没有朋友，语言不通，长期下去对她也不好，我是为她着想。"
女儿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她听得懂德语。"
这句话之后，那边彻底安静了。
我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慢慢躺下来。
天花板在黑暗里是一块灰白色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很多事情的轮廓。
我想，明天开始，这个家里的空气，会变得不一样了。
但我不怕。
怕的人，应该是他。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我站在厨房里，煮了一锅粥，白米粥，放了几颗红枣，用小火慢慢熬着，锅盖上冒着细细的热气。
女儿下楼的时候，看见我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够了，给你们煮了粥。"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但眼睛红红的，明显是一夜没睡好。
我没有提昨晚的事。
她也没有提。
我把粥盛好，端到餐桌上，又煎了两个鸡蛋，切了几片面包，摆得整整齐齐。
奥利从楼上跑下来，看见早餐两眼放光，嘴里喊着"***粥"，一**坐到椅子上。
克里斯蒂安最后一个下来。
他站在餐厅门口，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尴尬，有警惕，还有一点我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我笑了笑，说："正言，粥快凉了，趁热喝。"
我故意用的是中文，喊的是他的中文名字。
他顿了一下，走过来坐下，说了声谢谢，低头喝粥。
整顿早餐，安安静静的，只有奥利在叽叽喳喳说***的事。
但每个人都知道，安静底下压着什么。
吃完饭，克里斯蒂安去上班，女儿送奥利去***，家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