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凌晨四点十七分。

汉东省**厅大楼灯火通明。

侯亮平的车粗暴地扎进地下**，车门都没来得及关严，人已经冲向了电梯。

指挥中心在七楼。

三十秒的上行时间里，他把所有可能性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录音母带。

只要证明那段声音是伪造的，是技术手段合成的，一切就还有翻盘余地。

现在的语音合成技术再先进，也不可能骗过省厅的专业声纹鉴定。

频谱分析，共振峰比对，微颤特征。

只要有一项数据出现异常，就能钉死祁同伟的阴谋。

“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七楼走廊里站满了人，技术科、通讯科、刑侦支队的核心负责人都到了。

没有交谈声。走廊上空浮动着一层浓重的蓝色烟雾。

侯亮平穿过人群，推开指挥中心大门。

赵东来坐在主位上。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风纪扣敞开着。

桌上摊着一堆案卷，手边挤着三个已经**变形的纸杯。

门锁发出声响，赵东来抬起头。

侯亮平迎上他的目光。

那眼神很冷，带着刑侦人员看口供记录时特有的审视感。

“东来局长。”侯亮平几步走到桌前，双手撑住桌面，“录音母带调出来了吗？”

赵东来没有马上搭腔。

他盯着侯亮平看了一会，下巴朝旁边的技术分析室点了点。

“调出来了。技术科刚做完初步分析。”

侯亮平转身就走。

“亮平。”

身后传来赵东来的声音。

侯亮平脚步一顿。

赵东来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侧后方，压低嗓音。

“不**面出了什么结果，稳住。”

侯亮平转头看着他。

赵东来没再开口，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力道很轻。

技术分析室的门被推开。

正中央的主屏幕上悬挂着一段复杂的音频波形图。

两名技术员坐在操控台前，见侯亮平进来，下意识站直身体。

“侯检。”

“放。”侯亮平死死盯着屏幕，“把那段指令放出来。”

技术员看了看门外的赵东来，按下回车键。

音响里传出带有细微电流声的频道录音。

“开火！”

短促，果断。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感。

侯亮平垂在身侧的手指僵住。

音色、语调、咬字的轻重音，甚至是尾音那一点急躁的个人习惯。

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再放。”侯亮平喉结滚动了一下。

鼠标点击声响起。

“开火！”

侯亮平脸颊上的咬肌鼓了起来，他指着屏幕下方的数据栏。

“频谱分析呢？合成痕迹在哪里？调共振峰数据对比给我看。”

操作台前的技术员敲击键盘，调出另一个比对界面。

两组频谱波浪图——

孤鹰岭的实战录音。

侯亮平本人声纹数据。

两条波浪线从左至右延伸，波峰与波谷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侯检。”

技术员汇报的声音很干巴。

“我们做了三轮独立比对。频谱吻合度99.7%，共振峰特征一致，微颤频率和发声呼吸节奏全部匹配。”

技术员推了一下眼镜。

“从技术层面讲，未检出任何人工合成或拼贴痕迹。这是纯物理真人录音。”

侯亮平盯住那两行重叠的数据波纹。

这是法治社会判定一个人是否开过口的最**证。

现在，这铁证正反卡住他自己的喉咙。

“这不可能。”他声音极低，“我绝对没有下过这道命令。”

“侯检，我们理解您的处境。”另一名老技术员开了口，“但机器不认供词。这段声音从所有物理特征来判定，只能属于您本人。”

“那就是你们的提取设备出了问题！”

侯亮平转头。

“去拿备用主机，换一套全新的采集设备重新跑数据！”

两名技术员没动弹。

“我说换！”

技术分析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

赵东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审讯卷宗。

他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重合的声纹曲线，面部线条更硬朗了些。

“出来。”

走廊里，技术科和刑侦支队的人自动退开几米远。

赵东来把手里的卷宗递过去。

“狙击手的连夜突审笔录。”

侯亮平一把接过来。

赵东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笔录陈述和技术科的分析结果完全吻合。下达口令的时间、*-3指挥频道的切入点、下令者的音色特征，三方印证，形成闭环。”

侯亮平视线快速扫过笔录上按着红手印的供词。

11:47:32。

通过*-3频道收到开火口令。

声音极具辨识度，确认是专案组组长侯亮平本人。

依照**反恐行动标准流程执行击毙命令。

纸页边缘被侯亮平的拇指压出了深深的折痕。

“东来。”侯亮平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你信我吗？”

赵东来没有回话。

走廊里没人说话，只有顶部的排风扇在低低轰鸣。

“侯局长，”

五秒钟后，赵东来平视着他。

“我个人的信任，无法作为卷宗里的法定证据使用。”

“省检系统教过我们。当物证、人证、技术鉴定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时，那就是真相。”

“这是祁同伟的局！我被构陷了！”

侯亮平上前一步，声音压着极大的火气。

“有人用极其高端的技术伪造了我的声纹在频道里播放，他在临死前摆了我一道！”

“哪里的高端技术？”

赵东来目光如铁。

“省**厅最顶尖的声纹分析设备跑不出半点合成痕迹。汉东省哪里来这种级别的设备，能做到基因级声纹模拟，还干干净净连个底噪都不留？”

侯亮平无言以对。

他清楚自己什么都没说。

但最高检一向奉行的程序正义和证据链法则，正在冷酷无情地绞杀他这个曾经的执行者。

赵东来从他僵硬的手里抽回狙击手的笔录，重新塞进物证袋封好。

“我建议你现在回招待所。洗个脸，理清思路。”

赵东来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天亮之后，省委必然会有指示下来。沙**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案子不需要停顿！”

侯亮平死盯住赵东来，

“我要查真相。现在立刻去调取孤鹰岭现场所有的通讯设备终端！查每一台警用对讲机，查每一个信号中继器！必定能找到那个伪造声源的发射端！”

赵东来站定脚步，看着他。

“孤鹰岭所有的设备，在下山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被市局**队贴了封条入库。”

赵东来语气平稳，

“在省委的最终定性下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启封。”

“你什么意思？”侯亮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在限制我调查案件证据？”

“我在依法保全证据。”

赵东来看着他，说出了那套侯亮平曾经无数次用来对付别人的程序法则。

“侯局长，鉴于目前的监控视频、音频证据以及当事人供词，你的身份已经发生变更。为了避嫌，你不适合再接触任何与‘祁同伟***件’相关的物证。”

“我是最高检派下来的专案组组长！”

“在此刻的案件程序里，你只是第一嫌疑人。”

远处技术科的值班警员们都低着头翻看卷宗，余光却全落在侯亮平身上。

侯亮平在原地站了很久。

“好。”他理了理领带，“赵东来，希望你的程序正义，最后能给汉东人民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转身，皮鞋重重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大步走向电梯。

赵东来看着电梯门合上，红色的向下箭头开始闪烁。

赵东来拉开抽屉，将鉴定报告连同笔录一起丢进去，

落锁，拔出钥匙。

接着，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内线保密电话。

“转省委办公厅值班室。”

电话接通的那一秒，赵东来眼皮低垂，声音肃穆。

“叫醒沙**。孤鹰岭事件技术鉴定出结果了。**压不住，必须尽早向省委做绝密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