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凌晨五点。

汉东省立医院，ICU外的走廊。

陆亦可不知道自己在这把金属长椅上坐了多久。

后背僵得发木，双腿失去了知觉。

但她浑然不觉。

台灯是她从护士站借来的，此刻斜靠在椅背上。

幽蓝的光线下，粗糙发黄的纸页缝隙间，化学试剂持续发生反应。

隐藏的蓝色字迹一行接一行浮现。

4月15日。

接到调令，从缉毒支队调往京州市***。

老支书说得对，赵家的根不在明面上。要拔掉这棵树，不能从枝叶下手，必须从根部挖。

根部，在权力的最深处。

我必须往上爬。

哪怕，跪下去。

陆亦可呼吸凝滞。

跪下去。

那个在汉东政法系统流传了十几年的“耻辱”。

祁同伟在省政法委**家门口长跪不起，只为求一个副处级的职位。

所有人都把那一跪当作笑话。

当作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为了权力出卖尊严的铁证。

可现在，这两个字落在纸上。

如果那一跪，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他自己？

6月3日。

梁璐说只要我娶她，她父亲就能保我仕途通畅。

我答应了。

老支书，对不起。赵家的人已经开始注意我了，如果不尽快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连自保都做不到。

梁璐是一把梯子。

哪怕这辈子，都要背着“****”的骂名。

陆亦可眼眶胀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翻到下一页。

2月17日。

高小琴。

山水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赵家**网络的核心节点。

我必须接近她。

代价是，我必须让所有人认为，我祁同伟，是一个贪财好色的**分子。

老支书，你说过，孤臣不怕脏。

我不怕。

陆亦可盯着那句“我不怕”，胸口堵得厉害。

胃部传来猛烈的痉挛。

她以前也说过祁同伟。

说他烂。

说他脏。

说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孤鹰岭上的缉毒英雄。

这些话，她没有当着祁同伟的面说过几次。

可她在心里，说过无数次。

当陆亦可翻到第十一页时，手指突然僵在半空。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自己的名字。

9月8日。

在省检的走廊里遇到了陆亦可。

她看我的眼神，和所有人一样。鄙夷、不屑、厌恶。

没关系。

亦可不知道，她父亲当年的那桩旧案，是赵家的人在背后操盘。

如果不是我提前**了那份材料，用自己的“**”名声做掩护把它压了下去，陆建明的名字早就出现在纪委的调查名单上了。

那份名单的流转编号，我记得很清楚。

汉纪内参第037号，退休干部经济问题摸排，第三批次，附件二，第十四页至第十七页。

那几页后来“遗失”了。

他们以为是文书疏漏。

其实是我拿走的。

她恨我。没关系。

只要她父亲安全，只要她还能堂堂正正地做她的检察官，我背这个骂名，值。

日记本从陆亦可手中滑落。

“啪”的一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僵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地面。

父亲。

陆建明。

那个她一直引以为傲的、清廉正直的老检察官。

汉纪内参第037号。

退休干部经济问题摸排。

第三批次。

附件二。

第十四页至第十七页。

陆亦可猛地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件事。

省纪委确实有过一份针对退休干部的内部摸排名单。

那份名单在流转过程中丢过几页，*****她父亲所在的那个批次。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文书疏忽，她也这么认为。

因为那几页丢得太干净，后续没有任何人追究。

现在，答案就压在她膝前的地面上。

这串精确到页码的编号，是一个无法被伪造的铁证。

它比祁同伟的笔迹，比任何口供都更有分量。

这是属于****内部的语言。

陆亦可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捡起日记本。

她双手捧着它，指节一点点泛白。

“**。”

“**。”

“汉大耻辱。”

这些她曾经在心里反复咀嚼的词汇，此刻连同那份自以为是的正义感，一起碎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弯下腰，大口喘息。

视线迅速模糊。

一滴水珠砸在手背上。

接着是第二滴。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吞下即将溢出喉咙的呜咽。

泪水顺着鼻尖滴落在粗糙的纸页上，晕开那串深蓝色的数字。

“学长……”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玻璃门后那个苍白的身影。

呼吸机还在规律起伏。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微弱，却没有断。

那个人躺在那里。

身上插着管子，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

陆亦可狠狠用袖口擦干脸。

再抬眼时，眼底的迷茫与挣扎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了。”

陆亦可把日记本放回公文包，拉链拉到最底。

公文包被她死死压在胸口。

她重新坐正身体，后背挺得笔直，目光钉死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门上。

侯亮平不行。

沙瑞金不行。

任何没有合法手续、想趁乱接近祁同伟的人，都不行。

她是检察官。

她懂规则。

从现在开始，她就用规则死死守住这扇门。

……

ICU病房内。

祁同伟静静躺着。

胸腔里的伤口每一次牵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疼痛还在。

说明他还活着。

活着，就能继续落子。

走廊里，晨光从窗户缝隙中渗进来，偶尔带着陆亦可的影子。

脑海深处，微弱的机械音无声浮现。

监测：目标“陆亦可”行为特征发生变更。

角色标签更新：防御者/绝对信任。

当前物理安全指数大幅度上升。第一阶段局部信息干预完成。

祁同伟没有睁眼。

氧气面罩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第一把刀。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