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在普济寺山门前讨饭的第一千天，我撞见了父亲陆景明。
他正将千金难求的狐白裘披在林雪音的肩上，陪着她去佛前求子。
看到我跪在在石阶上，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随即，他让侍卫丢下一袋沉甸甸的金锞子。
“**倒是越发有手段了，竟让你来寺庙门口卖惨？”
“你去回她，她也该懂得何为安分守己。”
“只要她肯来府前跪下给雪音敬杯茶认错。”
“我还能念及旧情，保你们下半生在田庄里衣食无忧，不必再玩这种装疯卖傻的把戏。”
我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将混着泥水的金锞子扔回他脚下。
他冷哼了一声，携着林雪音踏入大雄宝殿。
他去求他满堂儿孙的好日子了。
却不知道。
我娘挺着七个月的孕肚，早已是一尸两命。
……
陆景明护着林雪音的背影，消失在大雄宝殿的门后。
我撑着树枝从石阶上爬起来。
身后传来几个衣着光鲜的夫人小声的议论。
“那不是陆大人的嫡女吗？怎么落得这般田地？”
“你懂什么，陆大人虽娶了林家表妹做平妻，却仍惦记原配。”
“听说把她们安置在京郊田庄静养，好吃好喝供着。”
“只是那原配脾气太倔，死活不肯低头认错，连累亲生女儿出来讨饭。”
“真是不识抬举，陆大人这般重情重义的男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些话语扎进我的耳朵。
我紧紧咬着牙，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
重情重义？
真是可笑。
迎着北风，我向京郊田庄走去。
积雪没过我的膝盖。
每走一步，腿部就传来钻心的幻痛。
足足走了三个时辰。
我推开了田庄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院中荒凉萧条。
唯有正中央，一座孤坟静静立在寒风中。
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粗糙的木牌。
我跌坐在坟前，**着木牌上的字迹。
娘亲，我今天看到他了。
三年前的记忆涌上来。
那天，整个陆府张灯结彩。
陆景明十里红妆，迎娶他的青梅竹马林雪音。
喜房外，林雪音突然捂着肚子倒地不起。
从她的枕头底下，搜出了一个扎满银针的布娃娃。
娃娃上写着她的生辰八字。
林雪音哭得梨花带雨，指着我娘亲。
“姐姐若是容不下我，告诉我便是，为何要用这等阴毒之术害我腹中胎儿？”
娘亲毫无防备地被侍卫按倒在地。
碎瓷片扎进她的膝盖，鲜血染红了素色的裙摆。
她拼命摇头，声音嘶哑地发誓。
“我没有！景明，你信我，我连那娃娃是什么都不认得！”
陆景明穿着新郎喜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紧紧皱着眉，眼中满是不耐烦与厌恶。
他打断了娘亲的辩解。
“舒雅，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娶雪音不过是权宜之计，你依旧是正房，你何必如此善妒？”
娘亲的脸色瞬间惨白。
陆景明为了他口中的家宅安宁。
为了给权贵岳家一个交代。
他连夜下令，将娘亲和我塞进一辆破马车。
娘亲扒着车厢的边缘，手指冻得青紫。
她苦苦哀求他查明真相，哪怕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
陆景明却转过身，将大红的披风裹在林雪音身上。
他连一次头都没有回。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那天，林雪音的孩子没了。
那天，我们被发送到这苦寒的田庄。
那天，娘亲才知道已怀孕两月。
思绪被一阵寒鸦的叫声拉回现实。
我从怀里掏出今天在寺庙门口讨来的半个冷馒头。
小心翼翼地掰碎，取一些洒在坟前的泥土上。
“娘，弟弟，吃饭了。”
我轻声呢喃着，眼泪滴入泥土。
陆景明今天在佛前求菩萨保佑他满堂儿孙。
却不知道，这长满荒草的坟里。
埋着一尸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