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土地庙的石碑》------------------------------------------，林渡就醒了。，作息和日出日落绑在一起。师父每天卯时用竹棍敲他脑门，敲了十年，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木板床，旧桌子，墙角堆着程师傅攒了十几年的旧报纸。窗外有麻雀在叫。不是青墟里叫不出名字的灵鸟，就是普通的麻雀，叽叽喳喳，吵得毫不客气。。玉环还在。，程师傅端来一碗面条。酱油打底，咸菜当码——“退伍**做法”，能吃饱就行。林渡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在青墟过了十年青菜白饭的日子，一碗咸面条就是人间美味。，程师傅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说了一句：“你师父让你来土地庙，不只是找个落脚的地方。他还留了东西给你。天亮再看。”。——一盆半死不活的月季。听到林渡的脚步声头也没回：“灶上有馒头。”，喝了半碗水。程师傅放下铜壶，领他穿过院子，推开正殿的门。。供桌，香炉，三炷香。供桌上没有神像。正中间摆着的是一块石碑——半人高，青灰色石面，边角残缺，像从更大的石碑上断裂下来的。碑面上没有文字，只有一道剑痕。从上到下，干净利落。。“我师父劈的？”。他从供桌下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封信。黄褐色粗纸，封口处一道朱砂符印——青墟的封口符。师父每次留课业都用这个封口，符印一碰就碎，证明没被人拆过。。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三折。展开，青虚子的笔迹，瘦硬端正，和师父的人一样不废话：“纸厂之下有妖。此为第一考。考过，方有资格入世。考不过，回青墟，此生勿出。”
林渡把信纸翻到背面。有一行小字：“程瘸子欠我一条命，有事找他。”
他又翻回来。还是那四句话。
再翻过去。没有了。
师父留给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封信，一共四句话加一句附注。没有“徒弟你还好吗”，没有“为师以你为傲”，连落款都没有。
林渡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秒。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老程。”
程师傅正在点烟，打火**了三次才着。“操，这破打火机。说。”
“纸厂在哪？”
“城西。废弃二十多年了。”程师傅吸了口烟，“九几年有个工人值夜班，第二天被发现躺在纸浆池边，眼睛睁着，嘴张着，说不出话。送去医院，指标全正常。医生说是‘急性应激障碍’——通俗点说，吓傻了。后来陆续出过事，街道办封了门，再没人进去。”他把烟头摁灭，“你师父说得对，那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
“他为什么把纸厂当第一考？”
程师傅拄着拐杖走到石碑前，把手掌放在那道剑痕上。粗糙的石面贴着他的掌心。
“当年你师父救了我，我问他——瘸了一条腿，搭档死在我面前，我还能干什么。他没说话，在这块石碑上劈了一剑。”程师傅的声音沉下去，“他说——‘剑断了，石头还在。石头碎了，剑还在。怕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你师父从来不会把题目出清楚。”程师傅转过身，“他在青墟教了你十年，该教的都教了。现在他要看——把你扔到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他给你提示，你还能不能活。”
林渡把信封收进袖子。袖子里有两枚镇妖铜钱，加一封没头没尾的信。这是他参加第一考的全部装备。
“老程。”
“嗯？”
“我考过了，回来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师父当年为什么放走殷无邪的父亲。”
程师傅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烟雾在晨光里散了很久。
“你知道殷无邪？”
“异兽志里记载了。师父夹了纸条——‘殷无邪，妖盟之主，其父死于人之手。’”
“他还写了什么？”
“仇恨有根，罪孽无解。”
程师傅沉默了很久。麻雀还在叫，阳光从破瓦缝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道光斑。
“考过了，回来告诉你。考不过，知道也没用。”
林渡没有再问。把包袱背好，走到庙门口。
“纸厂在城西哪条街？”
“工业路最北端。坐地铁三号线到终点，往北走一公里，看到两座旧烟囱，矮的那座旁边就是。周围都是拆迁区，没人。”程师傅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地址。还有——把你的手机号给我。万一三天后你没回来，我好通知你师父。哦，不用了，他已经死了。”
“我没手机。”
程师傅噎了一下。他骂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旧手机塞到林渡手里。“我以前用的。卡还在，话费还剩三十多。通讯录里存了我的号码——那个叫‘老程’。拨号你会吧？”
林渡翻了个面。屏幕上跳出时间显示，还有一张壁纸——程师傅年轻时穿军装的照片，旁边站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别看了。她帮我设的。”程师傅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后来她死了。就是我在灵策局时的搭档。”
林渡把手机收好，没再多问。
推开庙门，清晨的老街还没完全醒。早点铺子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空气里飘着豆浆和油条的香味。
入世的第二天。他要去参加师父安排的第一场**。考场是废弃二十年的纸厂。考题不明。评分标准不明。及格线不明。但有一件事很清楚——考不过就得回青墟。而师父已经死了。青墟里只剩下空荡荡的石室和一棵枯了半边脸的老树。
回不去的地方，不能叫退路。
走到街口，林渡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里面有两个号码：“老程”，还有“苏晚棠”。
他停住了。
苏晚棠的号码不是昨天晚上存的——她来访时林渡还没拿到手机。也就是说，这个号码程师傅早就存进去了。在苏晚棠踏入土地庙之前。
程师傅认识苏晚棠。或者认识苏晚棠认识的人。
林渡把手机收好，没打过去问。他走向地铁站。
身后，土地庙的院子里，程师傅坐在竹椅上，看着正殿里那块石碑上的剑痕。阳光照在青灰色石面上，剑痕边缘微微发光——不是反射，是灵力残留。守境人的灵力，永远不会完全消散。
“你徒弟比你当年还愣。”他对着那道剑痕说，“但你选的人，应该不会错。”
地铁站入口，林渡被早高峰人流挤得差点掉进闸机。他从兜里掏出公交卡，学着前面的人往闸机上贴了一下。闸门开了。旁边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挤过去，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青布道袍。
“这cosplay还没结束呢？”
林渡没理他。走进车厢，站在角落，把包袱抱在胸前。周围乘客看手机、闭眼补觉。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摩挲那枚玉环。
他在想一个问题。师父留了“第一考”。但也留了另一句话——“遇妖局者，勿近。”而苏晚棠把名片放在桌上，说“明天来”。
林渡决定先去纸厂。
不是不信任苏晚棠。是师父排在了前面。
但同时他也在想苏晚棠昨晚那句话——“你做得对。虽然没人感谢你。”
她查了。她在帮一个被全网骂成***的陌生人查真相。不是职责要求，也不是有人拜托。就是自己去查了。
林渡把玉环握紧了一下。
也许妖局不全是不该靠近的东西。
地铁到终点站。工业路已是城西最边缘，两边是拆迁废墟和荒地。两座旧烟囱立在前方，一高一矮。矮的那座旁边，一片铁皮围起来的旧厂房。铁门上挂着锈死的锁，锁上贴着发黄的封条——市安监局，二十年前。
林渡把灵力运到指尖，轻轻一拧。锁开了。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里是废弃前院，满地碎玻璃和落叶。三层厂房立在院子尽头，墙壁爬满枯死藤蔓，窗口黑洞洞的，像掏空的眼窝。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腐朽的气味。但在腐臭之下，还有另一种味道——更沉、更冷、更旧。像在地下室放了几十年的湿衣服上长出的霉斑。死灰色。
恐惧的味道。
铁门在身后被风推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林渡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从厂房三楼的某个窗户传下来——是呼吸声。缓慢的、黏稠的呼吸，像哮喘病人冬天在被子里喘。
他抬起头。
三楼最左边那扇窗，玻璃上蒙着灰。灰的后面，有一片圆形的雾气——有人从里面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
但雾气只有一片。一张脸的轮廓。没有第二个鼻孔的位置。
那只妖魔只有半张脸。
玻璃上的雾气散了。窗户重新变成灰蒙蒙一片。
林渡的手伸进袖子，摸到了铜钱。铜钱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