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烂泥里刨食------------------------------------------，溅起火星。，瞳孔缩了缩。，跟眼前的破，不是一个量级。屋顶塌了大半，檩条断成几截戳在半空，墙上的裂缝能塞进去拳头。遍地碎砖头，煤灰和铁锈混在一起，风吹过来，呛得人眼睛疼。。，每一步都踩实了，脚下碎砖嘎吱作响。走到东墙根，停下来。手掌贴上去，拍了三下。墙没晃。再往南走，蹲下来看地基，拿锄头敲了两下，实心的。承重墙没裂，地基也没沉降，只需要修补屋顶和墙体。。，成本里七成是地基和结构。这地方，省了。，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走进去，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轮胎花纹清晰，两米宽，是手推架子车的辙。旁边还有撬棍留下的凹痕，铁器砸在水泥地上的白印子，一溜延伸到墙角。，手指顺着撬痕摸过去。，最多两三天。，扫了一圈。锅炉主体没了，管道被割断，接头处断口整齐，是用钢锯拉的。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剩下的是搬不动的——锅炉基座，还有几根埋在墙里的铸铁管。，蹲下来，手指在墙根上摸了一圈。，颜色跟老墙皮不一样，边缘还带着毛茬。
他笑了。
“有点意思。”
有人在截他的胡。但截得不够干净。这些铸铁管，管子粗，埋得深，得用风镐才能撬起来，偷东西的人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工具。
林建国掏出钥匙串上的小刀，蹲在其中一根铸铁管前面。刀尖刮开锈皮，露出灰黑色的铁面。再往下刮，铁屑掉了一地。他用力刮了第三下，刀尖磕在硬物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手停了。
凑近了看。铸铁管上裂开一条缝，缝隙里露出黄澄澄的颜色。拿指甲抠了一下，不是铁锈，是铜。黄铜。
林建国猛地站起来，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上辈子，九十年代初，纺织厂处理废品，一根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管被当废铁卖了三十块钱。收破烂的拉回去，切开一看，里面是一层黄铜衬里，转头卖了两千。那根管子，就是这种。
他蹲回去，挥起锄头，照着管口周围的水泥地刨下去。锄头落在碎砖上，溅起火星。一下，两下，越刨越深。
管子在泥土里露出来。一米、两米、三米——整根管子绕墙根走了一圈，埋在地下，环形结构，接头处用法兰盘拧着，螺丝已经锈死。
林建国拿锄头敲了敲管子，回声闷，实心的。
他算了算重量。三米长的铸铁管，直径二十公分，内壁一层黄铜衬里，加上管子本身，少说三百斤。按市价，黄铜一公斤六块，铸铁两毛，这一根管子拆出来，光是铜就能卖将近一千块。
“你鳖孙干啥嘞！”
一声吼。林建国转过头。
一个瘸腿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半截钢管，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老头的工装上别着“保卫科”的胸牌，但胸牌上的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这是厂里封存物资，你私自动工，小心我告到厂部！”老头冲过来，钢管在墙上敲得咣咣响，“你是哪个车间的？叫什么名字？说！”
林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急不慢，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师傅抽烟。”
“少来这套！”老头一巴掌拍开烟，“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跟我去见赵厂长！”
林建国笑了，把烟塞回兜里。从内兜掏出那张保证书，展开，递到老头眼前。
“师傅，你看清楚了。”
老头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几秒。保证书上写着“林****自愿放弃分房资格，厂区废弃锅炉房无偿转交其使用管理”，下面盖着红章，签着王德贵的名字。
老头的手开始抖。
林建国把纸收回来，折好，放回兜里。“王副厂长签的字，厂部盖的章。这锅炉房，现在归我管。”
老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
林建国没再看他，转身捡起锄头，对准铸铁管的接头处，抡圆了砸下去。
“砰——”
锄头砸在法兰盘上，火星四溅。铸铁断裂的声音清脆，管子崩开一道口子。林建国又砸了两下，法兰盘脱落，整根管子从墙根里松脱出来。
他放下锄头，弯腰抱起管子的一头，使劲往上一掀。管子翻了个个儿，滚到一边，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土。
林建国蹲下来，伸手在泥土里摸。
手指触到硬物。
他扒开浮土，露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锈得不成样子，锁扣已经烂没了。他把盒子拖出来，撬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排铜阀门。
崭新的。进口货。包装纸上还印着日文，油纸包着，拆都没拆过。林建国数了数——十二个。每个阀门上铸着“**精工”的字样，手柄上镀了一层铬，在铁盒里闷了几年，依然亮得反光。
他把盒子盖好，搬起来掂了掂。重。十二个阀门，加上铁盒，少说四十斤。按市场价，这种进口铜阀门，一个能卖一百五。
老头站在门口，看着林建国把管子搬上架子车，又把铁盒放上去，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天黑的时候，林建国拉着架子车出现在城郊废品**站。
老板是个光头胖子，姓刘，嘴里叼着烟，正蹲在门口啃西瓜。看见林建国拉着一车铁管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废铁？三毛一斤。”
林建国没说话，拿小刀在管子上一刮，露出里面的黄铜。
刘胖子瓜也不啃了，站起来，凑过去看了看，眼睛开始放光。
“黄铜衬里？”
“六米长，二十公分粗，双层的。”林建国说，“你给个价。”
刘胖子围着车子转了两圈，敲了敲管子，又拿磁铁吸了一下，确定是铜衬里。他抬起头，盯着林建国看了看。
“兄弟，你这东西哪来的？”
“厂里报废设备，领导批了，让我处理。”
刘胖子又看了看管子，又看了看林建国，伸出两根手指头。
“两千。”
林建国没接话，转身去拉车。
“哎哎哎——”刘胖子赶紧拦住他，“两千三！两千三！不能再多了！”
林建国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再加三十，两千三百三，我这车也给你。”
刘胖子咬了咬牙：“成。”
数钱的时候，刘胖子忍不住问了一句：“兄弟，你这管子是挖出来的吧？底下还有没有？”
林建国把钞票塞进兜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没了。”
天彻底黑了。林建国走出废品站，兜里的钱硌在大腿上，沉甸甸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品站，铁门已经关上，里面传来电锯的声音——刘胖子在连夜拆管子。
风刮过来，带着煤炭和铁锈的味道。
林建国攥紧口袋里的钞票，往前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两千三百块。他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十七块五。这一车破铜烂铁，顶他干五年的。
林建国蹲在锅炉房门口的时候，兜里只有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八块五毛钱。现在，他攥着能撬动这个时代的第一笔钱。
这钱，是烂泥里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