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辈子就这一回------------------------------------------，弹了两下。，脑袋疼得像被人拿扳手敲了一夜。铁皮闹钟指着早上六点十五，搪瓷面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边缘都掉漆了。。记忆灌进来——九三年下岗，九五年摆摊被**追，零年之后蹬三轮、搬砖、看大门，五十七岁出租屋咳血，没人管。最后一眼，墙上贴的城市规划图，三百万一亩的补偿款，他连个屁都没捞着。。后背全是冷汗。掀开被子看自己的手——没有老茧，没有裂口，皮肤还紧绷。摸了摸脸，没有皱纹，胡子拉碴。，胸口别着“纺织厂后勤科”的胸牌。。后勤科分房讨论会。“叮铃铃——”闹钟又响了。林建国一巴掌拍停，跳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触感让他彻底清醒。，拿起破旧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是他上辈子临死前写的字：88年7月15日，分房，别去。。去，当然得去。不去，怎么把上辈子的路走明白。。十几个工友代表挤在长条桌两边，搪瓷缸子、烟灰缸、打火机摆了一桌子。有人攥着皱巴巴的材料，有人红着眼眶，有人拍桌子骂娘。“三套！就三套**楼！全厂百十号人等着分，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我家四口人挤在十二平棚子里，孩子十岁了还跟我和**睡一张床！”，端着茶缸子吹气，不说话。。屋里安静了一秒。所有目光扫过来，带着打量和敌意。林建国没理会，找个角落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小林来了。”赵保国抬眼看了看他，“怎么，也来争一套？”
林建国没接话，划了根火柴点上烟。
车间主任李铁柱站起来拍桌子：“小林结婚三年还住集体宿舍！他媳妇每回来探亲，两口子连个说悄悄话的地方都没有！这指标不给小林给谁？”
“结婚三年怎么了？我结婚八年了还没房！”
“集体宿舍怎么了？我老婆孩子还在老家种地！”
七八双眼睛同时盯过来。
林建国吐了口烟，掐灭烟头：“李主任，你别忙活。这指标我不要。”
会议室瞬间安静。几个老工友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李铁柱瞪大了眼：“你说啥？”
“指标紧张，我主动放弃资格。”林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
赵保国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两秒，迅速调整成一幅欣慰：“小林同志觉悟高——”
“但是。”林建国打断他，“我有个不情之请。”
赵保国的笑容又僵了。
“西区那个废弃锅炉房，”林建国看着赵保国，“我要了。使用权转给我，当我这八年工龄的补偿。”
会议室炸了。
“锅炉房？那玩意儿顶棚都塌了！”
“墙上全是裂缝，下雨天漏得跟水帘洞似的！”
李铁柱急得直跺脚：“你疯了？拿锅炉房换分房？”
林建国没理他，盯着赵保国：“赵厂长，您同意不？”
赵保国看着林建国，像是在判断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小林，那个锅炉房已经报废三年了，厂里本来打算拆掉……”
“那就让我拆。”林建国说，“地皮归厂里，使用权给我，我自己掏钱修。”
“你自己掏钱修那破房子？你是不是被驴踢了？”
林建国不理会，就盯着赵保国看。
赵保国放下茶缸子，过了好一会儿，叹口气：“既然小林同志态度这么坚决……厂里也不是不能考虑。但你得写个保证书，放弃以后分房的资格。”
“行。”林建国答应得干脆。
李铁柱急得脸都白了：“建国！你疯啦！”
林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李主任，我心里有数。”
从兜里掏出钢笔，在赵保国推过来的纸上刷刷签了字。
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议论声：
“****了。”
“白干八年，就换了个破锅炉房。”
林建国没回头。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脚下水泥地缝里嵌着煤渣和碎石子，每一步都硌得踏实。
回到宿舍，关上门，从床底下翻出一张破旧城区地图。摊在桌上，手指沿着记忆中那条道路画了一条线——穿过厂区，穿过家属院，最后落在西区，落在那个废弃锅炉房的位置上。
林建国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指腹碾过地图上那个圆点，纸面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第一步，”他自言自语，“先把这烂摊子变成第一桶金。”
窗外的广播响了。
“纺织厂职工请注意，今天下午两点，厂部召开全体职工大会，通报分房方案……”
林建国把地图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点了一根烟，靠在床头。烟灰弹在搪瓷缸子里，弹了三下。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根接一根抽。抽完第三根，起身把工装套上，系扣子时手指在“后勤科”三个字上停了半秒，然后推门出去。
上辈子，他在出租屋里咳血等死的时候，墙上贴的就是这张地图。
这辈子，他要在这张地图上，画出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