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折梅------------------------------------------，总是来得格外凛冽。，将朱红的宫墙与漆黑的檐角统统裹进一片苍茫的白。寒风卷着碎冰，呼啸着穿过长街，吹得两旁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光影斑驳，映出门口那道挺拔却孤寂的身影。，衣摆绣着的银线云纹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负手而立，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目光穿透漫天飞雪，望向远处那条通往教坊司的长街。“大人，雪大了，回屋吧。”身后的老仆撑着伞，声音里满是担忧，“您在这站了半个时辰，身子受不住。”，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尖触到一片飘落的雪花，转瞬即融，留下一抹刺骨的凉意。“备车。”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风雪磨砺过一般，“去教坊司。”，随即垂首应道：“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内并未生炭火，谢无咎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的玉佩。玉佩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三年前留下的。，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只是一个刚入仕途、满身锐气的年轻御史。他在教坊司的后巷捡到了一个冻得奄奄一息的女孩。女孩衣衫单薄，怀里死死抱着一把断了弦的古琴，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没有求生的渴望，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为她请医问药，为她续上琴弦，甚至为了她，第一次违背了父亲的意愿，执意要将她带离那个吃人的地方。？，父亲暴毙，家族蒙难，他被迫卷入权力的漩涡。为了活下去，为了查明真相，他不得不戴上冷酷无情的面具，一步步爬上这万人之上、却也万人唾弃的位置。而她，被他亲手送回了教坊司，成为了京城最负盛名的舞姬——沈惊鸿。“惊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惊鸿一瞥，翩若惊鸿。多美的名字，却成了困住她一生的牢笼。
马车缓缓停在教坊司门前。
此时正值华灯初上，教坊司内丝竹声声，歌舞升平，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浓烈的脂粉香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熏得人有些头晕。
谢无咎下了车，无视周围投来的或敬畏或谄媚的目光，径直走向最深处的“听雪阁”。
那是沈惊鸿的居所。
阁内暖香浮动，珠帘轻晃。沈惊鸿正坐在窗前，对着一面铜镜梳理长发。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襦裙，未施粉黛，却难掩绝色容颜。听到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是手中的梳子微微一顿。
“谢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听不出丝毫情绪。
谢无咎走到她身后，透过铜镜，看着那双熟悉却又陌生的眼睛。三年了，她眼中的死寂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听说你病了。”他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沈惊鸿放下梳子，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的笑：“谢大人日理万机，竟还有闲心关心一个卑贱舞姬的死活？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谢无咎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太医院特制的凝神丹，对你的旧疾有益。”
沈惊鸿看都没看那瓷瓶一眼，只是抬起眼帘，直直地盯着他：“谢大人，你我之间，何必再做这些虚情假意的姿态？三年前你将我送回这里时，就该知道，我们早已恩断义绝。”
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进谢无咎的心口。他面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被冷漠掩盖。
“恩断义绝？”他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惊鸿，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给的。只要我想，随时可以收回来。”
沈惊鸿仰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眸子里燃烧着倔强的火焰，仿佛要将他吞噬。
“那就请谢大人动手吧。”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若能死在谢大人手中，也算是我沈惊鸿三生有幸。”
谢无咎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他想伸手**她的脸颊，想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想告诉她他有多后悔，有多痛苦。但他不能。
因为就在半个时辰前，皇帝密召他入宫，交给他一道密旨。
密旨上只有寥寥数语：前朝余孽未清，疑似藏身教坊司。着谢无咎彻查，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他知道，这道密旨是针对谁的。
他也知道，一旦他查出什么，等待沈惊鸿的，将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来了。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送药，而是为了警告她，让她逃。
可他不能说出口。一旦说出口，便是抗旨不尊，不仅救不了她，还会连累更多人。
“好，很好。”谢无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欲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沈惊鸿突然开口：“谢无咎。”
他脚步一顿。
“你可知，我每晚都会梦到那个雪夜。”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声叹息，“梦里，你为我续上琴弦，对我说，从此以后，再无风雨。”
谢无咎背对着她，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可梦醒了，我才发现，原来给我带来风雨的，一直都是你。”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瓷瓶，狠狠摔在地上。
瓷瓶碎裂，药丸滚落一地，沾满了灰尘。
谢无咎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出听雪阁，走入漫天的风雪中。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掩盖了他的足迹，也掩盖了那满地的狼藉。
回到相府时，已是深夜。
谢无咎独自坐在书房中，点燃了一盏孤灯。灯光昏黄，映照着他苍白的面容。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把古琴，琴弦完好无损，却再也弹不出当年的曲调。
他轻轻抚过琴弦，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窗外，风雪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哭诉。
他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而他，既是执棋者，也是棋盘上最无助的那颗棋子。
“惊鸿，对不起。”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风中，无人听见。
次日清晨，宫中传来消息，皇帝病重，召集群臣议事。
谢无咎整理好衣冠，踏入那座巍峨而压抑的宫殿。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更加残酷的风暴。
而在教坊司的听雪阁内，沈惊鸿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断裂的琴弦。
她的眼中，不再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
既然他不愿放手，那她便亲自斩断这纠缠不清的孽缘。
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