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公文包的搭扣弹开，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惊动了每个人的神经。

宁方远从里面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足有五十多页，用黑色的燕尾夹夹着，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

他把文件平放在面前的桌上，手掌压着，没有急着翻开。

“达康**刚才说，京州市去年的经济增速掉到了全省**。这个数据没有错。京州作为省会城市，对GDP的追求完全可以理解，我也很支持。”

李达康微微皱了一下眉，没想到宁方远开口居然是在夸他。

沙瑞金也有点意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但是，”宁方远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文件，“追求GDP有一个前提，就是账目要干净。达康**提到的大风厂旧改项目，我昨天晚上仔细看了一下相关的财务资料，看完之后，有几个数字想请教一下在座的各位。”

他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大风厂旧改项目，总投资预算是多少？达康**应该记得吧？”

李达康的表情变了一下：“十二亿，这是经过市里**会审定的。”

“十二亿，没错。”宁方远点头，翻到第三页，“但是这个项目的实际拨款呢？截止到上个月底，省财政厅的拨款记录显示，已经到位的资金是十九亿六千万。达康**，多出来的七亿六千万，是从哪儿来的？”

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个……具体的资金来源需要查一下，我不分管财务。”

“不分管财务没关系，我帮你查了。”宁方远翻到第七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这七亿六千万里面，有三亿两千万来自汉东油气集团的专项合作资金，走的是技术改造名义。还有两亿四千万来自光明湖新区管委会的土地预收益，这笔钱在土地还没出让之前就已经入了账。剩下的两亿，从一家叫做山水投资的公司打进来的，挂靠在大风厂旧改的子项目下面。”

他合上文件，抬头看着李达康。

“达康**，你跟我解释解释，一个拆迁项目，怎么能把油气集团的技术改造资金挪过来用？光明湖的地还没卖呢，预收益怎么就提前兑现了？还有那个山水投资，我查了一下工商登记，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五百万，这种公司一口气往大风厂项目里砸两个亿，你不觉得蹊跷？”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李达康的嘴张了张，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蹦出来。

他回过神来想要辩解：“宁**，你说的这些情况我确实不掌握。大风厂项目的日常管理是由市**常务副市长和城建局在负责，资金这块我只看大账……”

“等一下。”宁方远抬起手，不重不轻地打断了他，“达康**，大风厂旧改项目是京州市十大重点工程的第一号，立项报告上的第一个签字是你的，审批会议的纪要**坐在主持人的位置上。你现在告诉我，你只看大账？”

李达康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他想拍桌子，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了，因为宁方远的目光钉在他身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他莫名发虚。

沙瑞金放下了茶杯。

他原本设计得好好的剧本是：李达康唱红脸打冲锋，自己坐在上面当裁判，一局下来把汉大帮的气焰彻底压下去。

现在剧本全乱了。

“方远同志，”沙瑞金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沉了几个调，“你提到的这些财务问题，是不是可以交给审计部门去查？今天**会的议题是大风厂的推进方案，我们是不是先把主线讨论完？”

宁方远转过头，对沙瑞金笑了笑。

“沙**说得对，审计的事可以交给审计部门。但问题是，在审计结论出来之前，这个项目还能不能继续推？十九亿六千万的资金里面有将近八亿的来源存疑，这种情况下强行启动拆迁，一旦后面查出问题，在座的哪一位担得起这个责任？”

沙瑞金的眼角跳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刁了。

谁敢担？查出来是违规资金，批准拆迁的人就是同案犯。

“而且，”宁方远继续说下去，声音始终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达康**刚才说大风厂是某些人的提款机，这话说得好。我倒是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在把大风厂当提款机。是那些在厂里干了二十年领两千块工资的工人，还是那些能***亿毫无障碍地打进一个拆迁项目里的神秘公司？”

这句话砸出去，李达康的脸彻底白了。

他自己刚才说的话，被宁方远原封不动地接过来，掉了个头，摔回到他自己脸上。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攥了一下。

他想帮李达康解围，但找不到切入的角度。

宁方远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规则框架之内，每一个数字都有文件**，每一个质疑都指向实打实的经济漏洞。

他可以用***的权威压人，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会是有纪要的，今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这些数字。

宁方远又翻开了文件的最后几页。

“最后补充一点。我查了一下山水投资的股权穿透关系，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通过三层持股结构，最终关联到一个叫山水集团的企业。山水集团在汉东经营范围涵盖地产酒店与矿产开发，年营业额号称超过百亿，但纳税额连续五年低于同体量企业的三分之一。这是什么意思，在座的应该都清楚。”

山水集团。

这个名字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在座的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山水集团背后站着谁。

赵瑞龙。

赵立春的儿子。

高育良低着头，手指捏着笔杆，内心翻江倒海但面上纹丝不动。

他终于明白宁方远昨晚为什么让他一个字都不要接了。

不需要他接。

宁方远一个人就够了。

沙瑞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桌下的右手却已攥成了拳头。

他不是不知道山水集团的**，他空降汉东三个月，第一件事就是摸清了赵立春留下的这张利益网。

但他的计划是先拿汉大帮开刀，再回过头来处理赵家的尾巴。

现在宁方远当着所有**的面把山水集团的名字拍在桌上，等于直接掀了他的底牌。

刚才还在附和李达康的那三个人，此刻一个比一个安静。

分管工业的副**低头喝水，组织部长在翻面前的空白笔记本，宣传部长拿起笔假装记录。

没有人再提大风厂的**了。

没有人再说发展是硬道理了。

整个**会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宁方远把那份五十多页的文件合上，重新放回公文包里，搭**好，动作不紧不慢。

他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放下的时候又是一声清脆的磕碰。

“沙**，我的补充完了。如果各位对这些数据有疑问，文件我可以复印给每位**一份。今天的会议还要不要继续讨论大风厂的表决？”

沙瑞金看着宁方远那张温和带笑的脸，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偏偏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今天的议题先搁置，改天再议。”

沙瑞金站起来，一把抓起自己面前的文件夹，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重。

宁方远坐在原位没动，对面的高育良终于抬起了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高育良的眼神复杂，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你赢了。

宁方远微微摇了摇头。

赢？还早。

沙瑞金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不可能善罢甘休。

还有京城那边，那个叫侯亮平的检察官，也该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