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次日上午九点整，汉东省委大楼三层的**会议室准时开门。

长条会议桌上摆着统一的茶杯与文件夹，座位牌一字排开。

宁方远第三个进门，坐在桌子右侧靠中间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没打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高育良坐在对面，面色如常，正低头翻看一份文件。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高育良的眼帘轻动，什么都没说。

九点零五分，沙瑞金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色中山装，步子迈得很大，坐下之后扫视全场，目光在宁方远身上多停了半秒。

“人齐了吧？开始。”

沙瑞金翻开面前的会议议程，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我到汉东三个月了，有些话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今天借这个**会，我想跟大家交交心。”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汉东这两年的发展，成绩有，但问题更大。经济增速在全国排名倒数，营商环境评估连续两年下滑，**数量居高不下。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干部队伍出了问题，说明我们的工作作风需要大刀阔斧地改。”

他说到这里，视线若有若无地从高育良身上划过去。

“有些同志在汉东干了十几年二十年，该考虑考虑，这些年到底干出了什么名堂，是不是该换换思路了。”

高育良握笔的手指节悄然收紧，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宁方远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一言不发。

沙瑞金的开场白刚落地，李达康就接上了。

“沙**说得好，我完全赞同。”李达康翻开自己带来的一份材料，声音洪亮，字字掷地有声，“正好借今天这个机会，我向各位汇报一下京州市的一个重点项目。”

他站了起来，把材料举在手里。

“大风厂旧改项目，去年列入了京州市十大重点工程。这个厂占地四百亩，位置在京州城区核心地段，严重阻碍了光明湖新区的整体开发。按照市里的规划，大风厂必须在年底前完成腾退，否则整个光明湖板块的招商引资就要泡汤！”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四百亩地，拖了两年了！为什么拖？因为有人捂着不放，有人在背后充当保护伞，有人拿着国有资产当自家的提款机！”

李达康的火力全开，说得慷慨激昂。

“这个厂一天不拆，京州市的GDP就要被拖后腿。我们京州去年的经济增速已经掉到了全省**，再这么下去，明年连前五都保不住！”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如鹰隼般盯住高育良的方向。

“我不点名，但是某些部门，某些条线上的同志，在这件事上的表现，让我非常失望。审批卡着不走，资金拨了不用，上面催下面拖，典型的尸位素餐！”

这句话的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在座的人都知道，大风厂项目卡在哪里。政法委牵头的社会稳定评估报告，一直没有通过。

而政法委的***，就是高育良。

高育良放下手里的笔，嘴唇动了动。

他想反驳。

大风厂那个烂摊子，里面的水有多深，李达康不是不知道。社会稳定评估通不过，是因为厂里一千多号工人的安置方案根本没落实，工人们为此连续**了三次。这个锅扣在政法委头上，纯粹是倒打一耙。

但他忍住了。

昨晚宁方远在电话里那句“不管他们说什么，一个字都不要接”，此刻还响在耳边。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把所有翻涌到喉头的话语全部咽了回去。

李达康见高育良沉默不语，气势更盛。

“沙**，我的意见很明确。大风厂**项目必须立刻启动，省里应该给京州市一个明确的支持态度。社会稳定评估可以补，但工程不能等！等一天就是损失一天，等一年就是损失一年的GDP！”

沙瑞金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而满意：“达康同志说得有道理。发展是硬道理，不能因为个别部门的拖沓就让全省的大局受损。在座的各位有什么意见？”

他的目光环视全场，语气里带着***特有的压迫感。

常务副**宁方远没开口。

政法委**高育良没开口。

但其他人开始表态了。

分管工业的副**第一个接话：“我同意达康**的意见，大风厂的事确实不能再拖了。”

组织部长跟着附和：“****可以配合，需要调整的干部，该调整就调整。”

宣传部长也点了点头：“****方面，我们可以提前做好预案。”

一连三个人站了队，全部倒向沙李一边。

会议室的气氛开始单向倾斜，沙瑞金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松弛，李达康更是挺直了腰杆，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看了宁方远一眼。

宁方远一直靠在椅背上，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搭在公文包上，全程一句话没说。

沙瑞金注意到了他的沉默，主动点了名：“方远同志，你是常务副**，分管经济与财政，大风厂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宁方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将杯子放回桌面。

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这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

宁方远抬起头，扫视在座的所有人，唇角挑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沙**，达康**说得都很好，我受益匪浅。不过在表决之前，我这边有一点小小的补充，耽误大家几分钟。”

他的手，按在了那个黑色公文包的金属搭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