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棵树，我路过了三次------------------------------------------，车窗外是成片的油菜花田。 。后排几个男生把薯片撕开，碎渣弹得到处都是。前排女生在**，滤镜开到最大。赵天阳站在过道上学王老师训话，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惟妙惟肖，惹得半车人哄笑。，假装没听见。坐他旁边的年轻女教师陈薇捂着嘴偷笑。，耳机线垂在胸口，没插手机。他没有看车内，目光一直停在窗外。。“吃。”。“春游不吃零食，跟咸鱼有什么区别？”周小鱼撕开包装，嘎嘣嘎嘣嚼起来，“你在看什么？树。树有什么好看的？”。，树干倾斜将近四十五度，像被什么东西拽弯了腰。树干上绑着一根红绳，褪了色，灰扑扑的。。、谁偷偷带了扑克牌，沈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窗外，又是一棵歪脖子树。
同样的倾斜角度。同样的红绳。同样的褪色程度。树根处泥土翻出来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沈默皱了一下眉。
他没说话，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然后他开始数。
十分钟。
那棵树第三次出现在车窗外。
沈默站起来了。
周小鱼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你干嘛？”
沈默没理他，侧身从座位挤出去，扶着椅背往车头走。过道上有人回头看他，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司机旁边。
“师傅。”
司机四十多岁，戴着墨镜，闻声偏了一下头。
“我们是不是在绕圈？”
司机愣了。“啥？”
“同一棵树，我看到三次了。”
司机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支架上的导航。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直线，蓝色箭头指向前方，路线没有弯折。
但里程数——
司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导航上的剩余里程，和十五分钟前一样，一米没动。
“这……”
司机还没把话说完，大巴猛地颠了一下。
沈默身体前倾，一只手撑住了仪表台。窗外的油菜花田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排高大的杨树，树冠遮住了天空。
然后大巴驶过一道铁门。
铁门锈迹斑斑，铰链上挂着干枯的藤蔓。门框上方焊着一块铁牌，黑底白字。
归田园。
大巴的引擎停了。
不是熄火，是停了。仪表盘上所有指示灯同时灭掉，方向盘锁死，刹车踩到底没有任何回馈。大巴靠着惯性滑行了十几米，停在一块空地上。
司机连转三次钥匙，引擎没有任何响应。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赵天阳喊了一声：“到了？”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空地前方是一排灰砖平房，再远处有围栏、果树、鱼塘，像个正经的农场。
王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都别动，我先联系旅行社。”
他掏出手机。
屏幕左上角——无服务。
不是信号弱。不是一格两格。是直接没有。
“老师，我也没信号！”
“我的也是！”
“WiFi！搜WiFi！”
有人打开WiFi列表。搜索栏转了两圈，跳出来一个名称：
遵守规则。
无法连接。
车厢里开始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搅乱的蜜蜂。几个女生脸色变了，但大部分人还觉得这是景区的噱头。赵天阳大声说：“肯定是*****，农家乐搞沉浸式体验呢。”
有人附和，笑声重新响起来，但笑得不那么自然了。
这时候，农庄主屋的门开了。
一个老农走出来。
六十多岁，脸晒得黑红，穿灰色对襟褂子，脚上一双黑布鞋。他笑眯眯的，手里拎着一把镰刀——生了锈，不像能割动任何东西。
“来啦？等你们半天啦。”
他声音很和气，像家里长辈见到晚辈回来过年。
“我是这儿的管事的，你们叫我田伯就行。”他把镰刀往腰间一别，双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旅行社跟我说好了，三天两夜嘛。走走走，我带你们转转。”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跟上去了。陈薇招呼学生们下车，一个个数人头。
田伯领着大家绕了一圈——果园、畜牧区、鱼塘、宿舍区，甚至还有一片玉米地。所有设施都干干净净，床铺整齐，水龙头拧开有热水。
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沈默觉得不对劲。
他没跟大部队。
所有人跟着田伯往农场深处走的时候，沈默转身，朝来时的铁门走了回去。
铁门还开着，没人拦他。
他走到门框下，停住了。
门外没有路。
来时的杨树大道没了。公路没了。油菜花田也没了。
门外是雾。
白色的，厚到不透光的雾。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沈默站了几秒。
他伸出右手，手指慢慢探进雾里。
冰。
不是冷，是冰。像把手伸进了零度以下的水里，寒意瞬间从指尖蹿到手腕。他本能地缩回手——指尖已经发白，两秒后才慢慢恢复血色。
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活动了两下。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不到五十米，他听见前方传来吵闹声。
所有人都聚在食堂门口。
食堂是最大的那间平房，门框刷着暗红色的漆，门口地面扫得很干净。
门旁边立着一块木牌。
木牌发黄，边角开裂，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墨迹有些晕开，但每个字都认得清。
"归田园用餐须知"
十条规则。
大部分同学围在木牌前，有人念，有人笑。
赵天阳的嗓门最大：“第六条——用餐期间保持绝对安静。哈，那我这辈子都不用吃饭了。”
旁边有人笑：“你看第八条——晚餐后不得讨论梦境。什么鬼？谁没事讨论梦啊？”
“农家乐搞气氛的吧。”
“行为艺术。”
沈默挤过人群，站到木牌正前方。
他从第一条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周小鱼跟在他后面，歪着头看了两行就不耐烦了。“写得跟法律条文似的，谁看啊。”
沈默没出声。
他的目光停在**条上。
“食堂内所有菜品均可食用，但红色餐盘仅限偶数座位者享用，奇数座位者严禁触碰。”
他看了三秒。
然后视线下移，到第二条。
“进入食堂后，必须按到场顺序依次就座，不得挑选、不得停留、不得交谈，座位编号即刻生效。”
再跳回**条。
再看第二条。
来回三遍。
周小鱼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
沈默平时的表情就像一面墙——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周小鱼跟他同桌两年，知道他皱眉意味着什么。
“怎么了？”
沈默的嘴唇动了一下。
**条说“所有菜品均可食用”。
所有。
但后半句又说红色餐盘“仅限”偶数座位。
如果“所有菜品均可食用”为真，那就不应该存在“严禁触碰”的限制。
如果“仅限偶数座位”为真，那“所有菜品均可食用”就是假的。
这两个判断不可能同时成立。
而第二条——座位由进入顺序决定。
意味着你是奇数还是偶数，取决于你第几个走进食堂的门。
谁先进，谁后进，直接决定了谁能碰红色餐盘，谁不能。
这不是普通的用餐规定。
这是筛选。
周小鱼看见沈默蹲了下来。
“你干嘛？”
沈默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两行字。
P：所有菜品均可食用。
Q：红色餐盘仅限偶数座位。
P和Q不能同时为真。
他盯着地上的字看了五秒，然后抬头看向木牌。
木牌最底下一行，第十条：
“违反任意一条，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周小鱼试探着问：“那个……你刚才画的什么？”
沈默没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从木牌上移开，看向食堂紧闭的大门。门上的红漆在夕阳下暗沉沉的。
“周小鱼。”
“啊？”
“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不管看到什么，跟在我后面进门。”
周小鱼愣了：“为什么？”
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第几个进去，决定了你坐哪。”
他顿了一下。
“坐哪，可能决定了你能不能活着出来。”
周小鱼手里的薯片袋掉在了地上。
远处，田伯的声音悠悠传来——
“都准备准备哈——晚饭，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