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那个雪夜,爸爸没带回的糖炒栗子  |  作者:程希夷  |  更新:2026-06-01
她攥着钥匙,攥了一整夜------------------------------------------。李清远给她存过一个号码,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压在电话机下面。“王奶奶帮你打电话给外婆,你跟着外婆过,好不好?好。”李苑说。她说这个“好”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说“好”没有任何区别。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已经不知道“在乎”和“不在乎”有什么区别了。她只知道,张阿姨走了,弟弟走了,爸爸不在了,她需要一个地方去。外婆那里,是唯一剩下的选项。。外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奶奶以为电话断了,喂了好几声。然后外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李苑听到了。:“我明天就来。”,外婆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从南方那个小县城赶到了北方这座被大雪覆盖的城市。,只记得她戴了一顶毛线**,灰色的,帽檐上有一个毛线球。她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头也是红的,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她带来的东西。,放下编织袋,蹲下来,看着李苑。。李苑后来想起这个画面的时候,总会觉得外婆是一个很能忍的人。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从南方到北方,来见一个八岁的、失去了父亲、又被继母抛弃的外孙女。她应该有很多情绪——心疼、愤怒、悲伤、担忧——但她把这些情绪都压在了那一层平静的表情下面,像冰面下的水流,你看不到,但它们一直在涌动。,摸了摸李苑的头。“苑苑,跟外婆回家。”。。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铅笔盒,一张李清远的照片。她把那张照片夹在一本书里,放在书包最里层。那是她唯一一张爸爸的照片,是她从相册里抽出来的。相册里还有其他的照片,但她只拿了这一张。这张是李清远抱着她一岁时候拍的,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穿着红色的棉袄,像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团子。,她去了李清远的工厂。,是王奶奶带她去的。王奶奶说,应该去跟爸爸的同事告个别。
工厂在城西,铁门是深绿色的,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厂牌——“国营宏达机械厂”。门口的传达室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到王奶奶和李苑,探出头来问找谁。王奶奶说了李清远的名字,老头的表情变了,沉默了一下,说“李师傅的闺女吧,进来吧”。
他带着她们穿过厂区。厂区很大,灰色的厂房一排一排的,像一个个巨大的盒子。机器在响,轰隆隆的,地面都在震动。有工人穿着工装从车间里走出来,手上沾着黑色的机油,脸上也有。他们看到传达室老头带着一个小孩走过来,都停下来,看着。
“李师傅的闺女。”有人小声说。
“就是那个……雪天出事那个?”
“别说了,孩子听着呢。”
李苑听到了。她听到了他们的窃窃私语,听到了他们语气里的惋惜和同情。但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清远的工位在维修组的一个小房间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工具柜。桌子上放着他的水杯,搪瓷的,白色的,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边缘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放了几天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李苑站在那张桌子前,伸手摸了摸那个杯子。搪瓷是凉的,粗糙的,跟小时候爸爸递给她喝水时的触感不一样。那时候杯子里装的是温水,爸爸的手是暖的,杯子也是暖的。现在杯子凉了,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
一个工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李苑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过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李师傅是个好人。”
然后他走了。
李苑把那个信封拿起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钱,厚厚一沓。她数了数,大概有几千块,是工友们凑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钱,她把信封交给王奶奶,王奶奶说“先收着,以后用”。
她走出李清远的工位,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轰鸣的车间,走过深绿色的铁门。她没有回头。
她想,这是最后一次来这个地方了。爸爸不在了,她不会再来了。
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外婆做了一件事。她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热乎乎的饭菜。米饭,炒青菜,两块***。外婆说:“你在火车上吃,别饿着了。”
李苑接过来,把饭盒抱在怀里。饭盒是热的,热度透过饭盒壁和衣服传到她的皮肤上,暖烘烘的。她坐在火车上,把饭盒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她看着窗外,看到北方的雪原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站台上的人在挥手告别,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到了打电话”。所有的声音都被火车的汽笛声盖过了,她听不太清楚,但她觉得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在怀里抱着那个装着照片的书包,膝盖上放着外婆给的饭盒,身边坐着那个戴着灰色毛线**的老人。
这是她第一次跟外婆单独相处。
她不知道,这个人将会是她未来十年里唯一的依靠。
也不知道,十年后,她也会离开她。
没有人知道张穆莲那天晚上在房间里坐了多久。李苑不知道,王奶奶也不知道。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那是这个家的钥匙,一共三把,大门、后门、卧室门。她把钥匙攥了很久,攥出汗来。钥匙齿硌着掌心,疼,她没松手。
她不是不想带李苑走。她是不敢。
她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娘家人可以依靠。她娘家在更偏的山里,爹妈死了,哥嫂自己都吃不饱。她带着一个儿子还能找个人家嫁了,带着一个女儿,谁要?她不是没想过把李苑一起带走。她把李苑的几件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放进编织袋,又拿出来,又放进去。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遍。那件碎花棉袄是李苑过年穿的,袖口磨白了,但她叠得很整齐。她把它放进去,又拿出来,放在床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件棉袄。她想起李苑穿它的样子,小小一个人,缩在棉袄里,像一团棉絮。她从来没有抱过她。不是不想,是不会。她自己从小没有被抱过,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
她走到李苑房间门口,站了一下。门没关,她看到李苑睡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很轻,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有进去。她怕她一进去,就舍不得走了。她怕她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就再也迈不动腿。
她必须走。她带着儿子,还有活路。带着李苑,四个人一起死。她选了活路。不是她的活路,是儿子的活路。
她对不起李苑。她知道。
张穆莲嫁给李清远之前,在娘家也是被人嫌弃的。她上头两个哥哥,她是老三。爹妈说“丫头片子赔钱货”,从小就让她干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饭。哥哥们吃馒头,她喝粥。哥哥们穿新衣裳,她捡嫂子的旧衣服改一改。她不是没有恨过,但恨有什么用?她连恨的力气都没有,每天都忙着干活,忙到倒头就睡。
她以为嫁了人能好一点。媒人介绍李清远的时候,说他是个老实人,在工厂上班,工资稳定,家里有一个女儿。她问:“女儿多大了?”媒人说:“四五岁。”她想,四五岁,还不懂事,养养就亲了。
她嫁过来第一天,李清远把工资全交给她,说:“你管着。”她愣了一下。没有人把东西交给她管过。她接过那沓钱,手指在抖。她想,这个人也许不一样。
但她慢慢发现,李清远心里只有那个死了的前妻和女儿。他说话的时候,三句不离“苑苑”。他发工资第一件事是去给苑苑买栗子。他从来不会主动跟她说话,不会问她“你今天累不累”,不会在她生日的时候说一句“生日快乐”。
她不是没有试过。她试着跟李苑亲近,给李苑扎辫子。李苑的头发又细又黄,她扎了好几次才扎好。李苑对着镜子看了看,没有说话,跑出去了。她站在镜子前,手里还拿着梳子。她想,她是不是扎疼她了。她不知道。没有人教过她怎么扎辫子,她的小时候头发是自己随便拢一拢,用根绳子扎住就行。
她试着给李苑做棉袄。她不会量尺寸,做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李苑穿上去,袖子卷了好几道。李清远说:“改小一点。”她拆了重做,拆了重做,做了三遍才勉强合身。李苑穿着那件棉袄过了一个冬天。没有人说“谢谢”,也没有人说“不好”。她就那么穿着。
后来她就不做了。她怕做不好,怕李清远失望,怕李苑觉得她笨。她把自己缩了回去,缩成那个只会说“作业写完了吗衣服穿厚点”的张穆莲。不是她不想对李苑好,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好”是什么样子。没有人对她好过,她不会。
第二天天刚亮,张穆莲拖着行李箱,拉着弟弟,出了门。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看到李苑站在门口。李苑没有站在门口。李苑还在睡。她不知道张阿姨走了。她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空了。
张穆莲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灰瓦,白墙,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很多年后,张穆莲带着弟弟在南方一个电子厂的流水线上打工。她把弟弟养大了,弟弟考上了大学,后来成了家,在另一个城市买了房。她一直没有再嫁,不是不想,是没人要。她偶尔会想起李苑,想起那件她没有带走的碎花棉袄,想起那个趴在门框上、光着脚、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女孩。
有一次,她在超市看到糖炒栗子,买了一袋。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她想起那个雪夜,想起李清远揣在怀里的那袋栗子,想起他跑着回家的样子。她没见过他跑着回家的样子,但她想象得到。他一定跑得很快,围巾歪了也不扶,手套掉了一只也不捡。她忽然想对那个小女孩说一句话。她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苑苑,阿姨对不起你。”
风把那个“对不起”吹散了。她不知道李苑在哪里。她后来寄了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李苑收到了,没有回信。她不知道李苑有没有原谅她。也许没有。也许根本不需要原谅。她只是想说。说了,心里就好受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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