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色藏锋------------------------------------------，终究是被一阵急促的车马声叩响。，青布围幔的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车帘微动，周老**拄着乌木拐杖，在仆妇的搀扶下步下马车。，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往日里慈和的眉眼此刻凝着沉郁怒意，一身素色锦裙衬得周身气场凛然，未发一言，已让门前迎候的黄府下人个个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老夫人安……”下人颤巍巍躬身，话未说完，便被老**径直掠过，步履沉稳地直闯正厅。，书卷气清浅，却压不住满室凝滞的压抑。，一身青布长衫，鬓角微霜，站在厅堂中央，指尖不自觉攥着衣摆，平日里端着的文人儒雅尽数散去，只剩满心局促与慌乱，甚至不敢抬头直视来人。。，闯了这天大的祸，也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再无半分颜面可藏。，接过仆妇递来的热茶，却未曾碰一下，只将拐杖轻轻往青砖地上一顿，声响不大，却让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坠到谷底。“黄老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缓，带着不容置喙的质问，“我且问你，今日之事，你可知晓？”，喉结微滚，声音干涩低沉：“……知晓。下人已来回禀过。知晓？”老**眉峰一抬，眼底怒意终是压不住，“你既知晓，我入这黄府一路看下来，竟不见你调派人手进山寻人，不见你半分焦头烂额，只关起门来，做你安稳无事的书香老爷？我……”黄父语塞，面色涨得微微发白，想要辩驳，却又不知从何开口。“你不必急着辩解。”老**看着他这副懦弱无措的模样，心头怒意褪去几分，反倒涌上浓浓的唏嘘与心疼，一半疼外孙，一半也叹他这个为人父的憋屈，“我今日来，不是要与你吵，是要问你一句真心话——你到底，懂不懂你的儿子？”，黄父猛地抬眼，撞进老**洞悉世事的目光，瞬间又狼狈地低下头。
懂吗？
他何尝不想懂。
可他不敢。
亡妻辞世的模样，是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那孩子生下来，眉眼、笑貌，甚至偶尔蹙眉倔强的样子，无一不和他早逝的妻子一模一样。每一次看见黄知栩，就等于把他埋在心底的丧妻之痛，生生扒开一次。
他怕触碰，怕亲近，怕看着那张脸，就忍不住想起产房里那抹再也握不住的温软，怕自己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神，彻底崩塌。
于是他躲。
躲着和儿子独处，躲着听他讲山野趣事，躲着流露半分温情，躲着做一个会抱他、会疼他、会好好说话的父亲。
可他又怕失去。
妻子走了，他就只剩黄知栩这一个至亲，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根。他怕那孩子性子太野、心思太倔，终有一天会挣脱他的视线，会离开这座宅子，会再也不回来。
满心的不安与惶恐，无处安放，最终只变成了最愚蠢、最伤人的模样——
用礼教规矩绑着他，用严苛训斥堵着他，用死板管教圈着他。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人留在身边。
却不知，这般近乎窒息的笨拙爱意，只把那个渴望亲近的少年，越推越远。
黄父站在原地，身形微微发颤，素来寡言的人，此刻竟断断续续，吐出了藏了十几年的心里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文人独有的隐忍酸涩：
“他……太像***了。我一看见他，就想起内子走的时候……我不敢靠近，不敢对他好声好气，我怕我控制不住……”
“我只有他了。我怕他乱跑，怕他出事，怕他离开我，我只能管着他，死死管着他……我没错，我没错的……”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喃喃自语，眼底泛红，却强忍着不让半分失态显露，依旧守着读书人的体面，把满心的痛苦、怯懦、思念与恐惧，藏在这几句破碎的辩解里。
周老**看着他这副模样，满心的怒火，终究彻底散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只剩沉沉的无奈：
“我知道你苦。中年丧妻，独自带大孩子，守着黄家的门庭，不容易。”
“可你要明白，栩儿是你的儿子，不是你亡妻的影子。你把对妻子的念想，全变成了对孩子的回避和管束，这不是疼他，这是害他。”
“他自幼没了娘，旁人都说他桀骜叛逆，可他骨子里比谁都缺疼少爱。你不疼他，不护他，不教他何为亲近，他自然要往外闯，要自己寻一条活路。”
“今**敢闯后山追**，何尝不是因为，这黄府里，他从来没感受过几分真正的暖意？”
一番话，字字戳心。
黄父僵在原地，久久无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眼底满是茫然与痛楚。
他从未想过这些。
他只知道怕，只知道躲，只知道死死抓住。
却从没想过，他的孩子，活得那样孤苦。
厅堂之内，再无斥责之声，只剩沉沉的静默，与两道同样满心牵挂、却又同样笨拙可怜的身影。
窗外日影彻底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后山的密林里，夜色渐渐吞噬尽最后一缕残阳余光。
“阿栩，咱们这条路当真走得没错？”
顾云深一边抬手拨开挡路的枯枝杂杈，一边小心翼翼避开林间缠绕的蛛网，心底满是忐忑不安。
黄知栩语气笃定，半点不见慌乱：“你只管安心，这后山地界我再熟悉不过，整片山林唯有一处废弃古刹，那群**定是躲在此处休整落脚。”
顾云深在前艰难探路，黄知栩紧随其后暗中留意动静。不多时，前方林间隐隐透出一点昏黄灯火，二人脚步骤然放轻，顾云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黄知栩也调整了呼吸节奏。他们身形缓缓压低下蹲，两道单薄身影悄无声息融进沉沉暮色之中，彻底隐匿不见。
古刹之内，灯火摇曳，粗砺蛮横的争吵声，已然毫无遮掩地传了出来。
“说好只抢钱粮！谁让你动手**的？！”
似乎是一个心软的声音，压着怒意在低吼，听得出来满是挣扎。
“放屁！**你当**的还立贞节牌坊？”络腮胡的粗嗓炸得刺耳，满是血腥戾气，“不杀两个镇住场子，咱们二十几号人早被乡勇乱棍打死！如今人杀了，钱抢了，那娇滴滴的小娘子也绑来了，你倒在这里装善人！”
“大胡子你疯了！连姑娘家都绑？！”
“不绑着她，咱们能安稳歇脚？等天亮拿她换银子，少废话！”
话音落下，草丛里的黄知栩猛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节泛白。
夜色里，他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古刹破窗透出的灯火，原本少年人的跳脱与自信，瞬间被冰冷的怒意与沉肃取代。
原来不是普通的劫匪。
是真的敢**、敢绑票、手上沾了血的亡命之徒。
身旁的顾云深浑身僵得发紧，脸色在黑暗里惨白一片，死死咬着唇才没发出半点声响，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恐惧，轻轻拉了拉黄知栩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哀求：
“阿栩……太多人了……我们跑吧……去找大人来……”
黄知栩没动。
他甚至没回头，只是屏息趴在草丛里，胸腔里的心跳像要撞碎肋骨，却半点没有退缩的意思。
跑？
那里面还有被绑着的夏家姐姐。
还有刚被他们害死的无辜人命。
他从小没娘疼，被父亲忽视，活得像株没人管的野草，可他比谁都清楚，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送死。
夜色浓稠如墨，少年单薄的肩背绷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压不住的执拗与狠劲。
他缓缓转头，对着吓得浑身发抖的顾云深，轻轻摇了摇头，又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
“等。我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