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合同第一签·下------------------------------------------，白墙灰瓦，门口两棵歪脖子槐树。十一月末的槐叶落了一地，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没有声音。。他是沈家沟的老支书，五十三岁，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搪瓷缸搁在桌上，热气从缸口冒出来，茶叶末子飘在水面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叙，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沈叙在沈家沟的标签很明确——“投机倒把犯”。1976年他往县城倒腾鸡蛋被公社通报批评，1977年贩棉花被扣了两车货。虽然没有坐牢，但这个“不安分”的名声已经在几个大队间传开了。“厚田叔。”沈叙进了门，没有坐下的意思。“你来干啥？”沈厚田把报纸合上，手压在报头上。，展开，放在沈厚田的桌面上。纸是普通的信纸，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粗细不一，有的地方洇了墨。内容是申请承包村口的大鱼塘，每年**集体一百二十元，承包期五年，盈亏自负，落款处还空着。。他拿起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眉头从紧皱变成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块没加盐的肉，嚼也不是吐也不是。“一百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粗粝，“你晓得那口塘荒了几年了？两年。过去五年，集体从那口塘里收的钱，拢拢总总加起来，不到这个数。”沈厚田用手在纸上弹了一下，弹在“120”那个数字旁边，“一年顶过去五年，你哪来的钱？我会想办法。”，往椅背上一靠，搪瓷缸重新端起来但没送到嘴边。他眯着眼打量沈叙，*了一口茶。“这个事儿，得开会研究。”。。它们的意思是：拖。拖到刘大山听到信儿，拖到刘二狗提着烟酒上门，拖到有人愿意出更高的价或者更让人“放心”。这两年刘二狗把**赶进塘里，塘是他的，他有使用权。现在沈叙跳出来，****的合同就显得太正式了，把刘家那个不清不楚的“占”衬托得格外扎眼。
沈叙从怀里掏出了第二张纸。
那是一份抄件。县农业局的****，标题是《关于鼓励农村养殖业承包试点的通知》，落款1978年10月，盖着模糊的公章。抄在普通的作业本纸上，字迹非常工整，连**的排版都描出来了。
他把抄件放在承包申请旁边。
“厚田叔，”他说，“您是等开会，还是等别人来承包？”
沈厚田盯着那张抄件，没动。他看得比看承包申请仔细得多，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反复看落款和公章。夹在手指间的卷烟烟灰烧长了，啪嗒一下掉在桌上。他也没去拂。
办公室静了很久。墙上的老挂钟响了一下，是那种机械发条的撞击声。
“这个文件，”沈厚田抬起头，声音变了，不再是打官腔的调子，而是一种低沉的、审慎的、近乎警惕的询问，“你是咋弄到的？”
沈叙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它不是赞赏，不是“想不到你小子还挺有见识”的感叹。它是怀疑，是打量，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在1978年的沈家沟，一个二十岁的后生，没出过远门，没进过机关，能想到去县农办抄一份****，还能精准地抄到最有用的段落——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让人不安的信号。它意味着这个后生掌握着别人没有的信息，而信息就是主动权，就是刀。
沈叙心里波动了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
“县农办墙上贴的，”他说，“我路过看见了，抄下来的。”
这是真话。昨天下午他确实去了县农办。只不过“路过”不是偶然的，“看见”也不是碰巧的。前世的记忆明确无误地告诉他：1978年10月，县农业局确实下发了一份关于养殖承包试点的通知，而这份通知在沈家沟大队部从来没有被正式传达过。
沈厚田沉默了。
他把信纸翻到正面，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悬在纸上。停了很久。久到门外的槐树上有只麻雀叫了三声。
终于，他动了。
笔尖落在纸上，签了“同意”两个字，然后是“沈厚田”。笔迹很重，纸背留下了清晰的凹痕，但也就在最后，他的笔尖一顿，又加了一行：
“承包款一年一缴，集体有权在特殊情况下提前收回鱼塘。”
沈叙看着那行字。
附加条款。一颗定时**。“特殊情况”是什么，没有写，全凭集体决定。这等于在合同上留了一扇后门，哪天集体要收回，只需要宣布“现在是特殊情况”就够了。
沈叙没有争辩，甚至没有表情变化。他接过笔，在承包人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叙。
两个字，压得极重。纸背透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像刀刻的。
他把合同收好，揣进怀里，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他看见隔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张算盘的一角。
那把算盘木质已经旧得发黄，但珠子磨得很光，在暗处泛着润泽的光。一只粗糙的手搁在算盘边，手背上有一道陈年老疤。
沈叙走过时，放慢了半步。
门缝里陈卫国的侧脸一闪而过，随即站了起来。他的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刺耳。他从门里走出来，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沈叙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不到三米，一个站在大队部门槛外的槐树影子里，一个站在门槛内的暗处。陈卫国的右手握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门轻轻带上了。
沈叙转身走了。
天井里，阳光终于出了来，从老槐树的枯枝间漏下，斑斑点点地落在他肩上。他把手**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叠工业券，和赵建军的塑料皮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