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骷髅大师兄  |  作者:一览陌上  |  更新:2026-06-01
大师兄------------------------------------------,青云宗。,像一匹没拧干的湿绢,缠在青灰色山石上。练武场边的松柏淋了露水,每一根针叶都坠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风一吹,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花。。,分作六排,清一色的青灰道袍,腰间扎着白丝带。丝带在晨风里飘,远远看去,像一片灰扑扑的湖面浮着几根白羽毛。。,外头罩一件青云纹的剑袍。剑袍是掌门玄机子三年前亲手给他裁的,腰身收得利落,肩线挺括,穿在身上,说不出的清贵气。。"听雪",是顾长夜十六岁那年,在天渊秘境里捡的。剑鞘是老竹根做的,包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温润的竹肌。剑穗是一根白绳子,洗得发白,上面还缠着一缕不知道什么时候系上去的红线——据说是他入门第一天,掌门给他系上的"安心结"。,没换过。,低着头看下面。,站得歪歪扭扭。前两排还行,后四排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打哈欠,还有人趁着没人注意,弯腰活动脚踝——站桩站久了,腿麻。。。,猛地用胳膊肘捅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一个激灵,赶紧挺胸收腹,装模作样地站直了。。
像瘟疫一样传过去。
不到十个呼吸,六排人都站直了。
练武场上安静得只剩风声。
顾长夜这才开口:“晨练。”
两个字,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是金丹期修士的"传音入密",粗浅得很,顾长夜用起来却格外好听——低沉,清冽,像深冬的溪水从冰底下流过。
“今日练’青云剑法’第一式。云起。”
他拔剑。
动作没什么好看的。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剑光一闪,惊艳全场"——顾长夜的剑,快到你看不清。
只知道他右手搭上剑柄,然后——
剑已经出鞘三寸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的。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道剑光。
雪亮的一道,从他身前划过,切开了晨雾,也切开了雾气里悬浮的水珠。那些水珠被剑气劈成两半,一半往左飞,一半往右飞,在空中画出一道透明的弧线,然后"啪嗒啪嗒"全碎在青石板上。
一息之后,剑光收歇,长剑归鞘。
"看清楚了?"顾长夜问。
"看清楚了!"三百多号人齐声喊,喊完之后,练武场上空盘旋着"看清楚了看清楚了看清楚了"的回音,把树上的宿鸟都惊飞了。
顾长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幅度极小,小到如果站在最后一排,绝对看不到。只有离他最近的几个内门弟子,隐约觉得大师兄的嘴角……好像抽了一下?
不是笑。
是——他在忍。
忍住不要叹气。
因为他在心里说了一句:骗谁呢。我自己都只看到一道白光。你们三百多号人异口同声说"看清楚了",你们的"看清楚"是**来的吗。
但他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大师兄的人设是"清冷如山巅积雪,高深莫测",这个形象他已经经营了六年,不能崩。
他清了清嗓子:“练。一炷香之内,我要看到剑气雏形。没有的——”
他顿了一下。
三百多号人齐刷刷咽了口口水。
“——加练一个时辰。”
练武场上静了一瞬,然后"轰"地一声炸开了锅——不是吵架,是所有人都在疯狂拔剑。
"嗤啦——"几十柄铁剑同时出鞘,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在叫。
顾长夜从高台上走下来。
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但脚尖微微向内收——这个毛病他从小就有。师父玄机子说他"走路像企鹅",骂了他十几年,没改掉。
他沿着练武场的外圈走,一排一排地看过去。
大部分弟子都在认真练。但也有偷懒的——第三排最右边,有个胖小子,剑***之后,对着阳光照了半天,好像在检查刃口有没有锈。
顾长夜在他身后站了三秒。
胖小子浑然不觉,还在照剑。
然后他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清清冷冷的:“剑不错。”
胖小子浑身一抖,剑"啪"地脱手,掉在地上,刃口朝下,**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大、大、大师兄!"胖小子转过身,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我在检查剑有没有生锈!”
顾长夜低头看了看插在石缝里的剑,又抬头看了看胖小子。
胖小子觉得大师兄的眼神好冷,冷得像冬天他偷偷去后山摸鱼,把手伸进冰窟窿里的那种冷。
然后顾长夜弯腰,把那柄剑从石缝里***。
他捏着剑刃,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叮"的一声,很清脆。
"生锈?"顾长夜说,“这把剑是 ‘青锋’ 三炼钢,含碳量七成,搁凡间能传三代。你就算把它埋在泥里三年,它也不会生锈。”
胖小子:“……”
顾长夜把剑还给他。
"练。"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胖小子捧着剑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劫后余生"和"社死现场"之间反复横跳。
旁边的人凑过来:“胖哥,你居然敢在大师兄面前照剑……”
"闭嘴。"胖小子咬牙切齿,“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剑。”
“你刚才不是说’练剑好累,我想回老家种田’吗?”
“那是十分钟之前的事!!!”
顾长夜沿着练武场走了一圈,在西南角停了下来。
西南角站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穿的也是青云宗内门弟子的月青色道袍,但穿在他身上,就显得格外……温柔。
不是说衣服温柔。
是他的长相温柔。
眉目清秀,唇色偏淡,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起来——不是那种"我笑给你看"的客套笑,是真的、从眼底漫上来的温润笑意。
他叫苏暮雨。
青云宗二师兄,金丹初期,顾长夜的师弟。
“师兄。”
看到顾长夜走过来,苏暮雨露出一个笑容——就是那种眼尾弯起来的、温润的、让人看了就想起来的笑容。
"师弟们的进度不错。"苏暮雨说,“师兄教导有方。”
顾长夜看了他一眼。
苏暮雨的"青云剑法"练得确实不错。在金丹初期的弟子里面,能排进前三。他的"云起"剑气已经有了雏形,虽然还不稳定,但方向是对的。
但有一个问题。
第三拍,转腕。
苏暮雨的转腕动作差了那么一点点——大概只有半寸的偏差。这个偏差在实战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剑气该出去还是出去,威力该有多少还是有多少。
但顾长夜是那种"半寸都不行"的人。
他的剑道,从入门第一天起就是这么练的——差一寸,重来。差半寸,重来。差一毫……还是重来。
师父玄机子说他"轴得跟剑柄似的"。
"你的’云起’。"顾长夜说,“第三拍。”
苏暮雨的笑容顿了一瞬。
那个"顿"极其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顾长夜盯着他看,绝对发现不了。
然后苏暮雨的笑容重新完整起来,甚至比刚才更温润:“多谢师兄指点,我回去之后立刻修正。”
“嗯。”
顾长夜转身走了。
他没看到——
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苏暮雨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像一盆炭火,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柴。
"……大师兄果然是大师兄。"苏暮雨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他的眼睛看着顾长夜的背影——
月白色的背影,清瘦,挺拔,剑袍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那个背影,在苏暮雨的视线里,停留了三息。
然后他垂下眼,把嘴角重新弯成刚才的弧度。
温润的,无害的,让人信任的。
晨练快结束的时候,有人小跑着上了高台。
是柳如烟。
她今天穿了件月青色的道袍,腰间系着粉色的丝带——内门女弟子的标志。长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了一下,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她跑到顾长夜面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鼻尖上挂着一颗小汗珠。
“大师兄!”
顾长夜正收拾东西,闻声抬头。
柳如烟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个白玉小瓶,瓶身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光。
"这是’聚灵丹’。"她说,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嫩菱角,“我昨天新炼的,比上次的纯度高了一成。你近日操劳,该补补灵力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顾长夜,嘴角弯弯的。
顾长夜接过玉瓶:“多谢。”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接瓶子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柳如烟的手指。
柳如烟的手很凉——炼丹师常年接触灵药,体质偏寒,手指总是冰凉的。但她的指尖在碰到顾长夜的指尖时,微微缩了一下,然后——
红了。
从指尖开始红,一路红到耳根。
"那、那我先去丹房了!"她把话说完,转身就跑,道袍的下摆在晨风里"呼"地飘起来,像一只受惊的粉白色蝴蝶。
跑出去十几步,她又停下来,冲着身后喊了一句:“大师兄记得吃丹药!”
然后跑得更快了。
顾长夜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白玉小瓶,看着那个粉白色的背影消失在练武场拐角。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拔开瓶塞,倒出一颗聚灵丹,扔进嘴里。
丹药入喉,灵力化开,确实精纯。
"如烟的丹道……"他心想。
然后他想不下去了。
因为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我和柳如烟……到底算什么关系?”
这事说来话长。
简单来说就是:两家长辈在他们还穿开*裤的时候,定了一门亲事。
顾长夜今年二十二,柳如烟二十。也就是说,这门亲事已经挂了快二十年了。
但问题是——
顾长夜一心修剑。
柳如烟一心炼丹。
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这门亲事就一直挂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在衣柜顶上的旧棉袄——不是不要了,但确实没人想起来穿。
外人看来,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大师兄加丹道天才,金童玉女,郎才女貌,说出去好听得很。
但顾长夜自己知道——
他们上次好好聊天,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想了想。
想不出来。
"……等到了元婴期再说吧。"他摇了摇头,把这件事也从脑子里摇了出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后山。
从练武场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后山山腰以上的部分。苍翠的林木,缭绕的云雾,云雾之上若隐若现的青峰。
很美。
但顾长夜看的不是风景。
他的天灵根在发烫。
这种发烫不是第一次了。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能感受到从地底传来的一种波动。
那种波动很微弱,如果不是天灵根对天地灵力极端敏感,根本察觉不到。
不是灵脉。
不是矿脉。
不是任何一种他认知中的东西。
“……地底,有什么?”
他低声说了一句。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去了后山的方向。
练武场已经空了。
弟子们"哄"地一声散了个干净——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抱怨"加练一个时辰太狠了大师兄你是铁做的吗",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又远远近近地消失。
顾长夜独自站在高台上。
晨光从东边的山峦之间***,金灿灿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月白色的剑袍被光照透了一层,显出底下清瘦的身形。
如果有人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觉得这是一幅极美的画面——
晨光,山风,白衣,长剑。
像话本里走出来的剑仙。
但顾长夜此刻的表情,跟"剑仙"两个字不太搭。
他的嘴角在微微抽搐。
因为他突然又想起了那件事——
今天早上巡视的时候,他听到两个弟子在小声嘀咕。
一个说:“大师兄好帅。”
另一个说:“你清醒一点,大师兄是柳师姐的。”
然后他就在想:我和柳如烟……到底算什么关系?
然后他就想到了"等到了元婴期再说"。
然后他就想到了——
他今年二十二了。
元婴期……还遥遥无期。
"……想这些做什么。"他摇了摇头。
嘴角的抽搐停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天灵根又烫了一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明显。
"今晚。"他低声说,“今晚去探查。”
他转身,大步离开了高台。
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白鸟掠过屋檐。
如果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他大概会现在就走。
而不是等到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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