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十天，够了------------------------------------------。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苦药味，像潮湿的苔藓一样从喉咙深处往上爬。，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她花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才分辨出——头顶是低矮的房梁，身下是冰冷的石板，空气里混杂着霉味、陈血味，以及某种她暂时叫不出名字的腐臭。。，比柴房更糟。这是侯府最偏僻的北院暗室，用来关押犯了错的仆役，或者——像她这样——被当成“疯病”发作时隔离的地方。，手腕上传来粗糙的摩擦感。麻绳。**的手法很专业，是孙嬷嬷特有的“猪蹄扣”，越挣越紧。。，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记得的最后几件事：被灌药、剧烈头痛、人格切换……然后是空白。主人格沉睡了至少六个时辰，期间“血屠”或“戏子”做了什么，她暂时无法确定。。，说明上次灌药已经超过四个时辰。下一次喂药，快了。。，不是一个人。姜蘅立刻调整呼吸，让身体呈现松弛的瘫软状态，眼皮微阖，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油灯的光晃进来。“夫人，她还没醒。”是孙嬷嬷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无妨。”另一个声音，温和、轻柔，甚至带着一丝慈悲——侯夫人沈玉贞。，看见一袭绛紫色褙子的下摆停在自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侯夫人没有靠近，仿佛她身上有瘟疫。
“药效如何？”侯夫人问。
孙嬷嬷压低声音：“回夫人，道士说这回的量加了三成，最多三十天，她的魂魄就会彻底溃散。到时候取髓入药，药力最佳。”
“三十天……”侯夫人轻轻重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姜蘅的心脏猛地一缩，但她控制住了呼吸，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那道士还说，”孙嬷嬷继续道，“取髓必须在她精神崩溃的当口，迟了或早了，都不成。所以最好在这三十天内，多刺激她发病，让她的人格里那个最暴烈的反复出来，耗损她的元神。”
侯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完美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可怜的孩子。”她说，“若不是为了长生，我也不愿造这个孽。”
孙嬷嬷立刻接话：“夫人心善，是这个贱妾命薄，担不起夫人的恩典。”
姜蘅在心里冷笑。
恩典。把她从人市买回来冲喜，喂毒药诱发人格**，最后还要剖胸取髓——这叫恩典。
脚步声靠近，侯夫人终于走到她身边。一只冰凉的手贴上她的额头，带着檀香味。
“烧得不轻。”侯夫人说，声音里竟有一丝心疼，“青禾，药呢？”
另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回夫人，在、在这儿。”
青禾。那个每次喂药都手抖的丫鬟。姜蘅记得她，也记得她每次灌完药后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喂她喝下。”侯夫人吩咐，“这药能让她舒服些。”
舒服。
姜蘅在心里将这两个字嚼了一遍。那药入喉如火烧，之后便是剧烈头痛、人格失控——这叫舒服。
但她没有动。她任由青禾颤抖着掰开她的嘴，任由苦涩的药汁灌进喉咙，甚至连咳嗽都没有。
因为她在数。
孙嬷嬷说“三十天”。现在是她被关进暗室的第一个夜晚，也就是说，她还剩下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之后，侯夫人会来取她的骨髓。
二十九天。
够了。
药碗空了，侯夫人带人离开。门重新锁上，油灯被拿走，暗室恢复黑暗。
姜蘅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已经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她慢慢坐起来，手腕上的麻绳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问题——被卖进侯府之前，她在医馆帮母亲捆过药材，猪蹄扣她七岁就会解。
绳子滑落。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然后走到墙角，蹲下。用指甲在石板上刻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三十。
不，应该是第二十九天。
她刻下“29”这个数字，然后靠着墙坐下，开始整理思路。
第一，侯夫人需要她的骨髓炼制邪术，时限三十天。第二，促使她人格**的毒药来自那个道士。第三，侯夫人希望她“多发病”，好加速元神耗损。
这意味着，她的“疯”不但不会招来杀身之祸，反而能让侯夫人放松警惕。
因为没有人会防备一个疯子。
姜蘅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臂，那里有一排细密的**，是最近一个月留下的。侯夫人对外说是“针灸治病”，实际上是在往她体内注入某种诱发精神紊乱的毒素。
而她早在被买入侯府的第三个月，就发现了这件事。
因为她母亲生前是方圆百里最好的医女。毒和药，从来是一体两面。
姜蘅闭上眼睛，开始默数自己目前掌握的信息：
侯府布局图——尚未拿到，但已故嫡女萧锦书的贴身丫鬟如眉应该知道，因为萧锦书生前喜欢画园子。
侯夫人与道士的秘密联络方式——佛堂，每日子时。
密道——前任被害少女临死前在柴房墙上留过标记，她还没完全破译。
内应——青禾内心有愧，可以利用。
敌人——侯夫人、道士、孙嬷嬷、管家周福。其余仆役多是墙头草。
盟友——无。如眉未必可信，萧淮安更是豺狼。
她只有自己。
以及她的“病”。
主人格冷静到近乎冷酷，负责规划和判断。“血屠”暴烈嗜杀，负责执行暴力。“戏子”擅长伪装和**，负责表演。
三重人格，共享记忆，全部服务于同一个目标。
活下去，然后让侯府陪葬。
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姜蘅立刻躺回原位，将麻绳绕在手腕上，做出仍然被绑缚的假象。
门缝里塞进来一个东西——半块冷掉的馒头。
然后是一个极低的声音：“别……别出声，我明日再来。”
是青禾。
姜蘅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她等着脚步声远去，才慢慢坐起来，捡起那块馒头。
馒头上有指甲掐出的痕迹，说明青禾在犹豫。
姜蘅咬了一口，冷硬的粗粮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需要体力，不能因为仇恨就绝食。
吃完最后一口，她重新躺下，面朝墙壁。
墙上的划痕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二十九天。
她在心里将侯府上下所有人的脸过了一遍，像母亲当年教她认药材那样，一样一样分类、定性。
然后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三十天，够了。”
这一次，她不是在心里默念，而是轻声说了出来。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在这寂静的暗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板上。
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