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晨粥**------------------------------------------，天刚蒙蒙亮。，枝丫光秃秃地划拉着灰白的天。屋里没生炭火，窗户纸糊得厚，还是挡不住一股子阴冷往骨头缝里钻。沈清辞坐在临窗的旧榆木桌子边，身上是半旧的藕荷色夹棉袄子，袖口磨得有些发毛了。，一碟酱黄瓜，两个馒头。，还冒着稀薄的热气。桃枝把食盒放下时，手指头冻得通红，说话带着呵出的白雾：“三姑娘，今儿个厨房忙，大娘让我赶紧送过来，您趁热用。嗯”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递过去。，手指蜷了蜷，低声道了谢，转身走了。那脚步又快又轻，像是怕多留一刻。。。她盯着那碗粥看。粥熬得还算稠，米粒开花，面上凝着一层淡淡的“粥油”。颜色却有些不对。不是纯白，透着一股子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的灰黄。她凑近了些，鼻子动了动。，混着一丝别的。很淡，像是陈米放久了的闷味，又比那更涩一点。，走到床边那个掉漆的梳妆台前。台面上东西很少，一把桃木梳，一面模糊的铜镜，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她打开木盒，里面有几根素银簪子，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是柳姨娘留下的。她拣了最细的一根簪子，簪头是简单的梅花苞样式。，她用簪子尖，慢慢**粥里，缓缓搅动。，米粒裹着银簪滑开。搅了七八下，她把簪子提起来，举到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天光底下看。，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暗色。不是污渍，是像被什么熏过，或者……沁过。她用指腹轻轻擦了擦簪头，那暗色还在。，胃里却一阵翻搅，空的。，坐下来。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敲了两下。不是慌，是脑子在转。谁？为什么是现在？父亲离家赴任，已过半年。嫡母王氏这半年里，明面上待她虽冷淡，衣食份例却从未克扣——至少表面如此。听雨轩是偏，是冷，但每日两餐一宿，也还算安稳。
这碗粥，是从大厨房出来的。经过谁的手？张大娘？桃枝？还是更前面的人？
她伸手，端起粥碗。碗沿温热。她走到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青瓷缸旁，缸里养着几尾瘦小的红鲤，是去年夏天从后院池塘捞来的，为了给这死气沉沉的屋子添点活物。她手腕一倾，整碗粥，缓缓倒进了缸里。
米粥混入清水，散开一片浑浊。那几尾小红鲤惊得四散，又聚拢过来，在浑浊的水里试探地啄食。
沈清辞盯着它们。
一尾，两尾……五尾鱼，都在啄。啄了大概十几下，动作开始慢下来。有一尾翻了个身，白肚皮朝上，在水面打了两个旋，不动了。接着是第二尾，第三尾……不过半盏茶功夫，五尾鱼，全浮在了水面上，肚皮翻白。
水渐渐沉淀，浑浊下沉，露出鱼僵直的**。
沈清辞站直了身体，手心里一片湿冷，是刚才端碗时沾的粥渍。她在夹袄上擦了擦手，擦得很用力，指节泛白。
不能慌。慌没用。
她走回桌边，把空碗放回食盒。酱黄瓜和馒头原样摆好，盖上了食盒盖子。然后她坐到梳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铜镜，把头发重新拢了拢。刚才试毒时，鬓边有几缕碎发散了下来。她用桃木梳仔细梳好，在脑后绾成一个最简单的圆髻，用那根试过毒的银簪固定。簪头那点暗色，藏在发间，看不真切。
镜子里的人，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是柳姨娘那样的杏眼，只是里面没什么神采，像蒙着一层江南冬天总散不去的潮气。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用力掐了自己左脸颊一下。不重，但足够留下一点红痕，看起来像是睡久了压出来的。她又揉了揉眼睛，让眼眶显得有点发红，像是没睡好，或者……哭过。
做完这些，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冷冰冰的，直灌到肺里，让人清醒。
她拎起食盒，推**门。
门外冷风一下子扑进来，夹着院子里尘土和枯叶的味道。她缩了缩脖子，把夹袄领子拢紧，低着头，沿着听雨轩前那条青石板铺的、边缘长满青苔的小径，往大厨房的方向走。
沈家宅子大，从西北角的听雨轩到位于东侧的大厨房，要穿过半个后花园，再走过一条长长的、两面都是高墙的夹道。路上遇见两个洒扫的粗使婆子，抱着大扫帚，缩着肩膀匆匆走过，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唤了声“三姑娘”，脚步没停。
沈清辞也低着头，轻轻“嗯”一声，算是回应。
穿过枯败的后花园，残荷耷拉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池面上。假山石冷硬地矗立着。她脚步不停。进了夹道，风更大了，在两面高墙之间呼啸，吹得她衣摆往后飘。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食盒拎得更稳了些。
大厨房在二进院东边，是个单独的院子，老远就能看见烟囱冒着滚滚的白烟，空气里飘着油腥、蒸馍和炖肉的混合气味。正是备早膳的时候，院子里人来人往，热闹嘈杂。粗使的丫头提着热水小跑，厨娘们吆喝着，砧板上传来“笃笃笃”急促的切菜声。
沈清辞在院门口站住了脚。
她没立刻进去。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张大娘是负责各房丫头仆役饭食的，通常不在正厨房里忙，而是在旁边专门辟出来的、小一点的副厨房。副厨房门口，桃枝正和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模样伶俐的大丫头说话。那大丫头沈清辞认得，是嫡母王氏身边得力的，叫碧云。
碧云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锦盒，正递给桃枝，嘴里说着什么。桃枝连连点头，双手接过锦盒，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沈清辞垂下眼，等碧云转身往正房方向去了，才迈步走进院子，径直朝着副厨房门口走去。
桃枝揣好锦盒，一抬头看见沈清辞，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很快又堆起笑：“三姑娘？您怎么来了？可是……可是早膳不合胃口？”她眼睛往沈清辞手里的食盒瞟。
沈清辞把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不大，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委屈：“桃枝，这粥……这粥我吃不下。”
桃枝一愣：“吃不下？是……是凉了？我这就去给您换一碗热的！”说着就要来接食盒。
沈清辞手往回缩了缩，没让她碰到。“不是凉了。”她抬起头，让桃枝看清楚她微红的眼眶和脸颊上那点“睡痕”，“这粥……味道怪得很。我……我近来肠胃总是不好，昨夜又没睡踏实，闻到这味道，就更难受了。实在咽不下去，又怕浪费，就拿回来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垂了下去，手指绞着食盒的提梁，一副胆小怯懦、又因“挑食”而羞愧不安的庶女模样。
桃枝看着她，眼底那点慌乱散了，换上一种混合着轻视和了然的神情。厨房里，最烦的就是这些主子们挑三拣四，尤其是不得宠的，事还多。
“三姑娘，这粥是大锅熬的，各房下人的份例都是一样的。许是今儿的米陈了些？或是火候没掌握好？”桃枝语气客气，但没什么真心，“要不，我给您换俩馒头？酱菜您就着馒头吃？”
“不用麻烦了。”沈清辞连忙摇头，把食盒往桃枝手里一塞，“我……我喝点热水就行。这粥……你们看着处置吧，倒掉怪可惜的……”她说着，还往食盒里看了一眼，那眼神，真像是舍不得那碗“只是味道有点怪”的粥。
桃枝接过食盒，手感一沉，碗碟都在里面，没动过的样子。她心里那点疑惑彻底没了，只觉得这三姑娘果然是上不得台面，一碗粥都疑神疑鬼。“成，那姑娘您先回吧，外头冷。一会儿我让个小丫头给您送壶热水过去。”
“有劳了。”沈清辞细声细气地道了谢，又看了那食盒一眼，才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脚步依旧很轻，背微微弓着，像是怕冷，也像是习惯性的瑟缩。
直到走出大厨房院子，拐进夹道，身后那些嘈杂的人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渐渐远了，她才慢慢挺直了背。脸上那点怯懦和委屈，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一样的冷。
粥有问题，张大娘是经手人，桃枝是传递的。但桃枝刚才的反应，不像是知情的。那锦盒……碧云给的锦盒，里面是什么？赏钱？还是别的？
碧云是嫡母的人。
嫡母王氏……终于忍不住了么？还是，这只是某个人的自作主张？
她想起父亲离家前，把她叫到书房。书房里燃着檀香，父亲穿着常服，坐在大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看。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清辞，为父外放，归期未定。家中之事，自有***主持。你……安心在听雨轩住着，好生待着，缺什么，短什么，跟***说，或是让秦嬷嬷来回我。”
“好生待着”。
这四个字，是她这三年的护身符。父亲或许对她这个庶女并无多少疼爱，但柳姨娘刚去，他总还存着一两分怜惜，或者，只是不容许后宅在他离家时闹出人命，损他官声。
但这护身符，是有期限的。父亲离家越久，这符纸就越脆，越薄。
今天这碗粥，是试探，还是真想要她的命？
如果是试探，看她会不会闹，敢不敢闹。她刚才的表现，应该符合一个胆小、敏感、有点小性子但又懦弱不敢声张的庶女。粥退了，理由是“味道怪，肠胃不适”，合情合理，掀不起风浪。
如果是真想要她的命……那碗粥的毒，下得并不高明。颜色、银簪**，连那几尾瘦鱼都毒死了。不像专业的手法，倒像是……匆忙之间，或者，根本不在乎她会不会发现？甚至，可能就是想让她发现？
沈清辞停下脚步。
她已经走回了听雨轩的院子门口。老槐树的枯枝在头顶嘎吱轻响。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不，下毒的人，应该没想让她立刻死。那毒发作需要时间，鱼也是过了一会儿才死。若是人吃了，大概会腹痛、呕吐，看起来像急症，或是吃坏了东西。一个本就“体弱”的庶女，得了急症死了，太正常了。父亲就算回来问起，也只能叹一句“福薄”，或者疑心一下，但死无对证。
所以，是既想她死，又不想留下明显把柄。
会是谁？
嫡母王氏？她有动机。自己是庶女，虽无倚仗，但占着个“沈家小姐”的名分。王氏所出的嫡女沈清容今年十三，正在议亲的年纪。多个庶妹，虽不碍事，但总归碍眼。且自己生母曾是父亲颇为宠爱的妾室，王氏心里那根刺，未必拔干净了。父亲离家，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其他姨娘？周姨娘，赵姨娘？她们各有子女，未必愿意为了对付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脏了手，惹来嫌疑。但……也未必。后宅女人的心思，有时候就为争一口莫名其妙的气。
或者，是底下的人，揣摩上意，自作聪明？
沈清辞推开听雨轩的房门。屋里比外面更阴冷。她走到那个青瓷缸边。五尾红鲤的**还浮在水面，水已经差不多澄清了，衬得那点白肚皮格外刺眼。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盆。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冰冷的水里，将鱼尸一尾一尾捞出来，放进木盆。水很冷，指尖很快冻得发麻。鱼尸软塌塌的，带着**的触感。
捞干净了，她端起木盆，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小片泥地，原本种着些不起眼的花草，冬天都枯死了。她放下木盆，从窗台下拿起一把生锈的小花铲，开始挖坑。
土冻得有点硬，挖起来费劲。她一下一下地挖，鼻尖沁出细密的汗，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气。挖了一个一尺见方，半尺深的坑，她把五尾鱼尸倒进去，再用土掩埋，压实。
做完这些，她把花铲放回原处，在院子里的石臼边舀水洗手。水刺骨地寒。她洗得很仔细，指甲缝里的泥，指头上的鱼腥味，都搓洗干净。
然后，她回到屋里，关上门。
从梳妆台小木盒里，拿出另一根更旧些的银簪，换下头上那根。有毒的这根，她用一块旧帕子仔细包好，塞进了床褥子最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桌边坐下。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早上那碗粥没喝，现在是真的饿了。她拿起桌上那个冷硬的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馒头又干又冷，在口腔里需要用力才能咽下去。
她就着冰冷的空气，一口一口，把那个馒头吃完了。
然后，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白水，小口小口喝着。
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青瓷缸上。缸里的水还浑浊着，需要换掉。但她没动。
就让那缸毒水，暂时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