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铺户文书------------------------------------------，门子刘二正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瓜子壳卡在嗓子眼里，连咳了好几声才吐出来。武松的威名，整个阳谷县都传遍了，清河县衙的人更不可能没听说过。八尺高的汉子，打虎的拳头，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就能让人腿软。“武……武都头。”刘二挤出笑脸，腰弯得比往日更低了几分，“您怎么来了？”，侧身让出武大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僵。他收了西门庆的银子，今**该去街坊中散布谣言，说武大郎强占铺面、欺诈乡里。话还没传出去，人倒先找上门来了。“刘二。”武大郎的语气不咸不淡，“借一步说话。”，县衙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他不敢当众推拒，只得跟着武大郎走到墙根下。武松抱臂站在三步之外，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像一头打盹的老虎。“武大哥，有什么吩咐？”刘二笑得比哭还难看。“听说西门**人让你在街坊中散布我的谣言。”武大郎开门见山，“说我强占铺面、欺诈乡里？”。他下意识想否认，但武大郎下一句话把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赵虎都跟我说了。”。赵虎是他表弟，两人一起替西门庆当眼线。赵虎都反水了，他还能瞒什么？“武大哥，我……我也是被逼的。”刘二的声音带了哭腔，“西门**人每月给我二两银子，让我替他传话。我不收，他就要让人顶我的差事。我一家老小全靠这差事吃饭，我不敢不收啊。”。，刘二有个相好的暗娼，就住在城西。每月二两银子，大半都花在了那女人身上。什么一家老小，全是托词。
但他没有点破。刘二和赵虎不同，赵虎是胆子小，吓一吓就反水。刘二是油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今天反了明天还能再反回去。
这种人，不能收服，只能清除。
“我不为难你。”武大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这是你的辞呈。签了它，今日便离开县衙，离开清河县。西门庆给你的银子，我不管。你散布谣言的账，我也不追究。但若明天我还看见你在这县衙门口——”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武松。
武松配合地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嚓作响。
刘二扑通一声跪下了。
“武大哥，武大爷，您饶了我吧！我走了，我这差事就没了，我一家老小……”
“你有两个选择。”武大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第一，签辞呈，离开清河。第二，我把你收西门庆银子、替他监视街坊的事，报到杨押司那里。**受贿，按大宋律，杖二十，流三百里。你选哪个？”
刘二的哭诉戛然而止。
他看着武大郎平静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前谁都能踩一脚的卖炊饼的矮子，今天是来真的。
“……我签。”
刘二颤抖着接过笔，在辞呈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武大郎收起辞呈，又从褡裢里摸出三两碎银子，丢进他怀里。
“盘缠。今日就走。”
刘二攥着银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武松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哥哥，为何给他银子？这种人，打一顿扔出去便是。”
“打他容易。”武大郎将辞呈折好收入怀中，“但打了刘二，赵虎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咱们卸磨杀驴，心里生隙。给他银子，是做给赵虎看的——跟着我武大郎，有肉吃。背叛的，也有路走。只是这条路，通不到西门庆那儿。”
武松怔了怔，随即咧嘴一笑：“哥哥想得周全。”
暗桩五去其二。茶摊王老板、粮铺钱掌柜、还有隔壁巷子的张老六，这三个才是硬骨头。
武大郎正盘算着下一步，杨押司从县衙侧门匆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色有些古怪。
“武大哥，阳谷那边的回函到了。”杨押司将信封递过来，压低声音，“茶摊王老板确实欠了阳谷赌坊三十两，西门庆替他还了。借据、平账的契书，都在这里。不过……”
“不过什么？”
杨押司左右看看，将武大郎拉到更僻静处，声音压得更低：“我同窗在信里夹了一句话。他说，阳谷县衙最近收到一份铺户文书，是清河县十字街口一间铺面的地契存档申请。申请人的名字，被人涂改过。原来的名字，隐约是……武大郎。”
武大郎瞳孔一缩。
铺户文书。地契存档。
他盘下那间铺面时，老掌柜交给他一份地契，双方签了转让契约，又找了保人画押。按规矩，这份转让契约要送到县衙户房存档，地契上的名字才能正式变更。
他昨日刚让赵虎把契约送去户房。今天就听说名字被人涂改？
“杨押司，那文书现在何处？”
“还在户房，尚未来得及归档。”杨押司道，“涂改文书是重罪，户房的人不敢声张，压在那里等我拿主意。”
武大郎心中电转。西门庆在清河县衙的暗桩，除了门子刘二、差役赵虎，神仙说还有**个——户房主簿，钱粮册子都归他管。他一直没动这个人，因为户房主簿和粮铺钱掌柜是连襟，动了哪一个都会惊动另一个。
但现在，对方先动手了。
涂改地契存档申请，把“武大郎”改成别人的名字。一旦归档，这铺面在法律上就不再是他的。西门庆这一手，比碾碎炊饼阴毒百倍。
“杨押司。”武大郎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户房主簿，姓什么？”
杨押司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他印象里的武大郎永远是低头哈腰、满脸堆笑的模样。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虽然还是五尺出头的个子，周身气势却像出鞘的刀。
“姓吴。吴主簿。”
“他和粮铺钱掌柜是什么关系？”
杨押司一怔：“是连襟。钱掌柜的浑家，和吴主簿的浑家是亲姐妹。”
果然。
武大郎深吸一口气。西门庆的暗桩网络，不是一颗一颗散落的钉子，而是一张环环相扣的网。茶摊王老板管监视，粮铺钱掌柜管物资，门子刘二和差役赵虎管传递消息，户房吴主簿管文书地契，张老六管贴身盯梢。这五个人各司其职，又彼此牵连。
拔一个，网破个**。拔两个，网开始松。但如果能同时把粮铺钱掌柜和户房吴主簿拔掉——这张网，就塌了一半。
“杨押司。”武大郎压低声音，“吴主簿涂改文书，是受了谁的指使？”
“这还用问？西门庆。”杨押司愤愤道，“吴主簿和阳谷西门庆来往密切，户房的人都知道。只是他做得隐蔽，又没留下实证，一直奈何他不得。”
“如果我能拿到实证呢？”
杨押司目光一凝：“武大哥，你有法子？”
“法子有。但需要杨押司配合。”武大郎凑到杨押司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杨押司听完，倒吸一口凉气：“武大哥，这……这可是险棋。”
“险不险，要看对手是谁。”武大郎平静道，“西门庆用涂改文书这种下作手段，说明他已经急了。人一急，就会出错。咱们等的就是他出错。”
杨押司沉默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安排。”
杨押司匆匆回了县衙。武松在一旁听了全程，忍不住问：“哥哥，你让杨押司做什么？”
“让他把那份被涂改的文书，原样送到吴主簿桌上，就当没发现。”武大郎道，“吴主簿一定会把文书归档，然后派人去铺面，拿着归档后的地契，说我强占他人产业。”
“然后呢？”
“然后，他派来的人，会亲眼看见那张地契上的涂改痕迹。”武大郎嘴角微扬，“因为杨押司送回去之前，已经在涂改处，盖了‘疑’字印。”
武松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妙！杨押司盖了疑字印，说明县衙已经发现涂改。吴主簿若还敢归档，就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他若不敢归档，文书就压在他手里，早晚要露馅。进退都是死路！”
“不止。”武大郎道，“吴主簿被逼到墙角，一定会去找他的连襟钱掌柜商量。两人一碰头，咱们就有机会连根拔。”
武松看着哥哥，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两人离开县衙，往十字街口走。
路过王婆茶坊时，武大郎往里瞥了一眼。王婆正给一个茶客倒茶，那茶客背对门口，身形高大，穿着体面。武大郎目光扫过那人腰间的玉佩——那是一块和田玉，雕成貔貅模样，正是西门庆常佩戴的那块。
西门庆亲自来了？
武大郎脚步不停，神色不变，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前世西门庆来清河，从来不去茶坊，都是直接去王婆家里，关起门来密谈。今**居然公然坐在茶坊里，背对街口，腰佩明玉——这不是密会，是**。
他在告诉武大郎：我来了。我就在这儿。你能奈我何？
“哥哥？”武松察觉到武大郎的步子慢了半拍。
“无事。”武大郎继续往前走，“二郎，你方才看见茶坊里那个背对门口的人了吗？”
武松皱眉想了想：“看见了。身形高大，衣料考究，不像清河本地人。”
“那就是西门庆。”
武松的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身。
武大郎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别回头。”
“哥哥！”武松压低声音，虎目中怒火熊熊，“那厮就在眼前，你让我忍？”
“现在动他，咱们理亏。”武大郎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水面，“他是阳谷县首富，身上没有案子，你一个都头凭什么拿人？打了他，反倒让他抓住把柄。二郎，咱们按计划来。先拔暗桩。暗桩拔干净了，他就是没牙的老虎。”
武松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压下怒火，沉声道：“我听哥哥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武大郎的手心其实也沁出了汗。前世被西门庆一拳打趴下、被他一脚踩在胸口的记忆，像刀刻在骨头里。刚才那一眼，他看见的不仅是西门庆的背影，还有前世那个蜷缩在地上、满嘴血沫、连求饶都发不出声音的自己。
但他忍住了。
神仙说得对，这一世，他不必再跪任何人。
回到铺面，潘金莲正在门口擦案板。见兄弟二人回来，她抬头笑了一下：“大郎，叔叔，事儿办得怎样？”
“顺利。”武大郎在凳子上坐下，接过潘金莲递来的粗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碗凉茶，“金莲，我问你。王婆今日来找过你吗？”
潘金莲擦案板的手顿了顿：“来过。晌午时分，端了一碟枣糕来，说是自己蒸的，让我尝尝。”她垂下眼帘，“我没要。隔着门说，大郎不让我随便收人东西。她把枣糕端回去了，脸色不大好看。”
武大郎和武松对视一眼。
王婆送枣糕，西门庆坐茶坊。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在试探。
“金莲。”武大郎放下碗，“从今日起，不管谁来敲门，都不要开。王婆也好，旁的街坊也好，谁来都说大郎不在家，不方便。若是有人硬闯——”
武松接过话头，声如洪钟：“嫂嫂只管喊我。我就住在铺面后屋，三步便到。”
潘金莲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对了，今日有个小孩送来这个，说是有人让他交给武**人。”她将纸条递给武大郎，“我问他是谁让送的，他放下就跑了。”
武大郎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西门庆已到清河。地契涂改是其指使。小心张老六。此人在你家屋后盯梢，每日记录出入时辰。”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师”字。
武大郎的瞳孔猛地收缩。
师？
清河县衙有几个师爷？只有一个。姓赵，赵师爷。前世改公文救武松、默默无闻死去的那个赵师爷。神仙说过，此人也是重生者，但记忆残缺，暗中观察着一切。
他一直没去找赵师爷，因为神仙说时机未到。没想到，对方先找上门来了。
武大郎将纸条凑近灶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哥哥，纸上写的什么？”武松问。
“一个朋友送的消息。”武大郎抬起头，“二郎，今晚咱们去会会张老六。”
暮色四合时，武大郎和武松从铺面后门绕出，穿过两条小巷，摸到了张老六住的巷子。
张老六住在武大郎家屋后不到五十步的一间破屋里。他明面上是捡破烂的，每日背着竹篓在街巷里转悠，实则把武大郎一家几时出门、几时归家、几时亮灯、几时熄灯，记得一清二楚，每隔三日便报到西门庆那里。
武大郎站在巷口阴影里，看着那间破屋。
屋里亮着微弱的油灯，一个佝偻的身影在窗纸上晃动。
“二郎。”武大郎低声道，“张老六有个瞎眼老娘，就住在里屋。咱们要动他，但不能惊着他娘。”
武松点头：“哥哥放心，我省得。”
两人无声无息地走到破屋门前。武松伸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谁啊？”屋里传来张老六沙哑的声音。
“老六，是我。赵虎。”武大郎捏着嗓子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张老六那张干瘦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看见门外站着的不是赵虎，而是武大郎和武松，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想关门，武松一只脚已经卡进门缝，单手一推，门板连带着张老六一起向后跌去。
张老六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武松已经跨进门，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别出声。”武松的声音不高，却震得张老六耳膜嗡嗡作响，“惊着**，我唯你是问。”
张老六浑身发抖，拼命点头。
武大郎走进屋，环顾四周。外屋堆满了破布、废纸、生锈的铁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里屋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老人均匀的呼吸声。
他走到张老六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
“张老六。你替**治病，欠了西门庆五两银子，他便要你替他盯我的梢。是也不是？”
张老六瞳孔一缩：“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每日记的那些东西，送到王婆茶坊，再由茶摊王老板送到阳谷。西门庆每月给你三钱银子，刚好够**吃药。你心里不情愿，但你不敢不干。”
张老六的眼眶忽然红了。
“武**人。”他颤抖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里屋的娘，“我……我真的是被逼的。西门**人让人传话，说我若不肯替他做事，就把我**药断了。我娘离了那药，活不过三天。我不敢啊……”
武大郎看着他。
张老六的眼睛里没有赵虎的油滑，也没有刘二的虚浮，只有一种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疲惫。他的手指粗糙变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膝盖处的裤子磨得发白——那是常年跪在地上翻捡垃圾留下的痕迹。
“我相信你。”武大郎说。
张老六愣住了。
“从今天起，西门庆给***药，我来供。”武大郎从褡裢里摸出两锭银元宝，每锭五两，轻轻放在张老六面前，“这是十两银子。给**治病，剩下的，你换个营生。”
张老六看着那两锭银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武**人，我……我不能收……”
“你能。”武大郎站起身，“我不要你替我盯梢，也不要你替我传话。我只要你做一件事——西门庆的人来找你时，你告诉他们，武大郎每日照常出摊，照常归家，一切如常。”
张老六怔住了：“就……就这些？”
“就这些。”
张老六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武**人，您是我张老六的恩人。从今往后，您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武大郎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照顾**。”
走出破屋，武松跟在武大郎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哥哥，十两银子，说给就给了。”
“怎么，心疼？”
“不是心疼。”武松的声音有些异样，“我是想起从前。从前哥哥卖一天炊饼，赚不到三十文钱，却总要从里面省出两文，给巷口的叫花子买炊饼。我那时候不懂，问哥哥，自己都吃不饱，为什么还要给别人。哥哥说——人活一世，不能光顾自己。”
武大郎脚步一顿。
前世的事，有些他记得，有些已经模糊了。但武松说的这件事，他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巷口那个叫花子冻死在雪地里，他难过了好些天。
“二郎。”他说。
“嗯。”
“从前哥哥是窝囊，不是坏。”
武松鼻头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铺面时，天色已全黑。潘金莲在灶台上温着粥，见他们回来，忙盛了两碗端上来。武大郎一边喝粥，一边将今晚的事在心中向多子福星禀报。
“神仙老爷。张老六已收服。茶摊王老板的把柄在手里，粮铺钱掌柜和户房吴主簿的网也布下了。下一步，该动谁？”
多子福星的声音悠然响起：“你今日收到的那张纸条，怎么想？”
“赵师爷。”武大郎在心中道，“他也是重生者，但记忆残缺。他暗中助我，说明他不是敌人。我想去见见他。”
“善。”多子福星道，“赵山河此人，智谋深沉。他前世为改公文救武松，耗尽心血而死。这一世他记忆虽残，却本能地关注着你。明**去县衙，可借杨押司之口，自然与他结识。切记，不可贸然提及重生之事。他记忆残缺，你若贸然点破，他脑中封印会反噬。”
“多谢神仙老爷提点。”
武大郎放下碗，看着灶火映照下潘金莲柔和的侧脸，又看了看对面狼吞虎咽的武松，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
前世这个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夜晚。
窗外，清河县的夜沉如水。
茶坊里，西门庆放下茶碗，对王婆道：“明日让吴主簿动手。我要武大郎那间铺面，三天之内，易主。”
王婆谄笑着点头：“**人放心，老身省得。”
两人都没注意到，茶坊外的阴影里，赵虎贴着墙根蹲着，把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