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降龙十八掌------------------------------------------。。“吃热东西”的那种热。刚出锅的泡面是烫的，烫在嘴里，烫在舌尖，烫在食道，但到了胃里就不烫了。这种热不一样。这种热是从胃里往外冒的，像有人在他的胃壁上凿开了一个洞，岩浆从那个洞里涌出来。。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流，河水的温度不是烫的，是温的。像冬天的热水袋贴在心口，像夏天午后的阳光晒在后背，是舒服的、温暖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热。。像有两只手在推，不是从外面推，是从里面推。推他的骨头，推他的肌肉，推他的筋。不是疼，是一种酸胀感，像很久没有运动的人突然跑了八百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那种又酸又胀又舒服的感觉。。到上臂，到手肘，到前臂，到手腕，到手指。。手心发红。不是烫伤的红，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流动，把血管都照亮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或饥饿，是因为身体在颤抖，像一台刚被启动的发动机。，看着他的脸。，不是害怕，是好奇。狗能感觉到人的变化。它能闻到王生身上散发出来的新的气味——不是汗味，不是泥味，是那种从毛孔里渗出来的、温热的、带着能量的气味。大黑的鼻子动了动，在空气中捕捉着那种气味，然后它的尾巴摇了摇。，手里还攥着蛋壳碎片，正在舔手指上残留的蛋液。他看到王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举在眼前，手心发红。“王哥？”**的声音带着疑惑，“你怎么了？”。。黑暗。不是那种让人恐惧的黑暗，是眼皮后面的、温暖的、红色的黑暗。阳光透过眼皮照进来，他的世界里全是红色。。。爷爷的脸他还记得，但那张脸已经模糊了。他记得爷爷很瘦，记得爷爷的牙掉了大半，记得爷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但你要他说出爷爷长什么样，他说不出来。
他想起来的是那个声音。
那个夏天的、枣树下的、带着口音的声音。
爷爷说话带着浓重的老家口音。“十”念成“四”，“是”念成“四”，每次说“降龙十八掌”的时候，“十”字的舌头都不卷。“降龙四八掌。”王生小时候笑过他，爷爷也不生气，笑着说“四八就四八，**就行”。
王生蹲在那棵枯树下，大黑贴着他的腿，**在身后嚼着蛋壳。热流还在体内流淌，从胃到胸口，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它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减弱，像一条河，在他的身体里找到了河道，正在慢慢地、坚定地往前流。
爷爷的声音从十几年前传过来，穿过那个夏天的空气，穿过老家的院子，穿过那棵歪脖子枣树，穿过王生的十五年，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第一式，亢龙有悔。”
爷爷的姿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不是蹲马步那种蹲，是像坐在一张高凳子上，**在后面，膝盖在前面，整个人的重心挂在中间。
“这一式的关键是‘悔’字，不是‘亢’。亢是打，悔是收。打出去的力量要有，收回来余地更要有。发劲不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打出去，是打出去七分，留三分，才能连绵不绝。”
王生的身体动了。
不是他想动的。是他的身体自己动的。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
他的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掌心向上，像捧着什么东西。他感觉到那股热流跟着手的动作往上走，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手腕，从手腕到掌心。掌心的温度在升高。
抬到胸前。翻掌。掌心向前。
热流在胸口停了一下，像在蓄力，像在等一个信号。
王生在等那个信号。他不知道那个信号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在等。他的身体知道他在等。
爷爷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推。”
王生把双手推了出去。
没有声音。没有金光。没有龙吟。什么都没有。
但他掌心的温度突然降下来了，像有什么东西从掌心离开了。他面前的空气动了一下。不是风，是空气本身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地上的腐叶翻了个身。
大黑的耳朵竖了一下。
**不嚼了。
王生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掌。手心还是红的，但温度降下来了一点。那个感觉还在，那股热流还在体内流动，但它变小了，像一条大河分出了一条支流，主干还在，只是少了一些水。
他站了大概有十秒钟，一动不动。
然后他又推了一掌。
这次他用了更多的力。不是胳膊的力，是身体的力。他把重心往前移了一点，把腰往前送了一点，把肩膀往前送了一点。不是胳膊在推，是整个身体在推，像一个被压缩的弹簧突然松开。
他掌心的温度又降了。
空气又动了一下。这次的幅度比上次大一点，地上的腐叶被吹开了一片，露出了下面的黑土。
**从地上站起来。“王哥，你在干嘛？”
王生没有回答。他转身，面向旁边那棵碗口粗的小树。
他站定。两脚分开。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双手从两侧抬起。翻掌。掌心向前。
他盯着那棵树。树皮是深褐色的，粗糙的，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树干不大，碗口粗，大概比他高一个头。
他深吸一口气。
爷爷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发劲不是胳膊使劲，是身子使劲。身子一拧，劲就到了。”
王生把腰往前送了一下，把肩膀往前送了一下，把手往前推了出去。
手掌打在树干上的瞬间，他感觉到了。
那股热流从掌心涌出来，不是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像有人打开了一个阀门，所有的热水一起喷出来。热流从他的手掌传到树干上，树干震了一下。
不是微微震了一下，是整棵树都在震。
树冠晃了晃。上面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有几片叶子飘了下来。王生把手收回来，看着树干上那个浅浅的凹痕。树皮裂开了一条缝，从凹痕的中心往外延伸，像蜘蛛网一样。能看到裂缝里面的木质部，浅**的，新鲜的，还带着水汽。
**凑过来，看着那条裂缝，小眼睛瞪得溜圆。
“王哥，你刚才打的那一掌……”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树干裂了。”
王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在发红，但已经不烫了。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手指不抖了。
大黑从旁边跑过来，嘴里叼着一样东西。一颗蛋。又一颗蛋。比刚才那颗小一点，壳是白色的，上面没有斑点。大黑把蛋放在王生脚边，然后蹲下来，舌头伸出来哈气，尾巴摇得飞快。
王生看着那颗蛋，又看了看大黑。
大黑的眼睛亮晶晶的。那眼神在说：你还要吗？我再去给你找。
王生蹲下来，搂住了大黑的脖子。大黑的毛扎着他的脸，硬硬的，凉凉的。他能感觉到大黑的体温，比之前高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刚才跑去找蛋的时候消耗了体力。
他搂着大黑，把脸埋在大黑的毛里。眼睛涩涩的，但什么也没有流下来。
“谢谢你。”他说。声音不大，闷在狗毛里，嗡嗡的。
大黑舔了舔他的耳朵。
王生松开大黑，站起来。他看着远处那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听着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低沉的、让空气都跟着震动的叫声。
他想起爷爷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掌法是真的。你信不信？”
他信了。
现在信了。十五年过去了，爷爷已经不在了。拳谱也丢了。但他脑子里有爷爷教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姿势，每一个发劲的窍门。十八式，一式不落。
王生把第二颗蛋从地上捡起来。蛋壳温热的，比上一颗小，握在手心里刚刚好。
他没有吃。他把蛋塞进裤兜里，和打火机、钥匙、那半包纸巾塞在一起。他的裤兜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会晃。但他不在乎。
“走吧。”王生说。
“去哪？”**问。
王生看了看太阳的方向。那片灰白色的光斑已经偏西了，大概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他想了想，用手指了指和之前不同的一个方向。
“那边。找个地方**。”
“为什么换方向了？”
王生没有回答。他不想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比以前有底气了。不是有多大的底气，就是比以前多了一点点。多了一掌的底气。
他走了几步，大黑跟在他脚边。**从后面追上来，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一点。
王生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那些口诀。亢龙有悔，飞龙在天，见龙在田，鸿渐于陆，潜龙勿用，利涉大川，突如其来，震惊百里，或跃在渊，双龙取水，鱼跃于渊，时乘六龙，密云不雨，损则有孚，龙战于野，履霜冰至，羝羊触蕃，神龙摆尾。
十八式。他花了两年时间学会的，花了十五年时间忘掉的。现在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大黑从他腿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摇。那个表情他看懂了。
它在说：你终于有点人样了。
王生伸手摸了摸大黑的头。
“走吧。”
他往那个方向走了。大黑跟着他。**跟着他。赵铁军从石头上站起来，穿上皮鞋，跟着他。后面的人看到有人走了，也跟着他。
他不知道他要走到哪里去。他只知道，他现在有了一样东西。
不是那条充电线。不是那个打火机。不是那半包纸巾。是爷爷教的十八掌。是他练了两年的东西。是他在肚子里装了四天的蛋液。
是他打出那一掌的时候，从掌心涌出去的那股热流。
爷爷管它叫什么来着？
气。
气动了，根就动了。
王生攥了攥拳头，手心还是温热的。
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是那种你在黑暗里摸了好久好久，终于摸到了开关的笑。是不出声的、只有自己能感觉到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的笑。
大黑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它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像螺旋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