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海滨宫苑------------------------------------------，天还没亮透。，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张灌满了风的帆。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穹顶上那些缠枝花纹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渐渐显形。来耶尔德兹宫才第二天。前天晚上，他在这张床上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昨天晚上，他在苏丹面前走了一趟钢丝，活着退了出来。。关于这座宫殿，关于那个多疑到骨子里的苏丹，关于他必须活下来。：他必须离开耶尔德兹宫。。****·哈米德二世的情报网不是纸糊的。昨天那句“从里面先裂开”的话，够苏丹的密探翻来覆去分析好几天。他现在能活下来，是因为他只说了一句。如果再来第二次试探，他不能保证自己还能保持住那个“书**皇子”的分寸感。。，任何主动请求都会被解读为意图。想搬出主宫，要么是想摆脱监视（这是罪），要么是想在外面培植势力（这是死罪），要么是想接近军队驻地（这就不用等到审判了）。他必须让这个提议，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而且必须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以一个合适的理由。，老侍从已经推门进来了。还是那个托盘，还是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长衫，还是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殿下，太医来复诊了。”，又看了一眼老侍从。太医。昨晚他被苏丹召见的事，太医一定知道。太医来复诊，意味着苏丹在盯着他。“请。”，胡子染过指甲花，红棕色里夹着白根。他搭脉的时候手指冰凉，目光一直没抬起来，全程只说了两句话——“殿下脉象已稳”，“按时服药”。穆拉德注意到他说完第二句话的时候，眼神往偏殿的角落里扫了一下。那个角落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但那个眼神泄露了一个信息：这个太医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在看什么东西。，穆拉德把老侍从叫到近前。“我在病中，”他说，“发高烧那几天，有没有说什么胡话？”，低下头：“殿下烧得厉害的时候，确实说过几句。提到过海峡什么的，听不太清。”
穆拉德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他刚穿越过来那阵子，意识还不清楚。如果那时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被身边人听到了，不管这个人有多忠心，都是隐患。
“还说了什么？”
“没了。”老侍从摇头，补了一句，“那几天只有老奴在跟前。医生来的时候您已经退了烧，没听到什么。”
穆拉德看着老侍从低下去的花白头顶，沉默了两秒。这个人是目前他在耶尔德兹宫里唯一能确认安全的人。但他不能因为这一点就放松警惕。安全是暂时的，信任是奢侈品。
“你去帮我办两件事。”
“殿下请吩咐。”
“第一件，去太医院，把我生病期间的诊断记录、用药记录全部拿来。记住了——是全部，一页都不能少。”
老侍从的眼睛闪了一下。他在耶尔德兹宫待了大半辈子，知道拿诊断记录意味着什么。那上面写着太医对苏丹的汇报，写着苏丹对这个皇子的态度，写着情报局可能已经盯上的蛛丝马迹。
“第二件，”穆拉德说，“你帮我查一查，宫里有没有适合皇子静养的别苑。要靠近海边，离主宫远一点。”
老侍从这回愣了两秒才回答：“殿下，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穆拉德打断他，“我只是让你去查。查到了，回来告诉我就好。”
老侍从没再多问。他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穆拉德独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海峡上起了薄雾，对岸安纳托利亚的山丘轮廓模糊。冷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吹得他的衣领簌簌作响。
他知道苏丹的情报网效率有多高。最迟今天下午，老侍从去太医院查记录的事就会传到苏丹耳朵里。他必须让这件事看起来有合理的解释——一个刚死里逃生的少年，担心自己的身体，想看看医生的诊断。这合情合理。
他选在这个时候看海，是在等。等苏丹的眼线把他看向海峡的动作汇报上去。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病后虚弱，看海。这不是野心，这是消沉。
最好让苏丹觉得他消沉。
两个小时后天已大亮，老侍从回来了。他把一叠纸张放在桌上，躬身说道：“太医的诊断记录都在这里。殿下高烧三日，病因为风寒入体。用药记录附在后面。太医呈报给情报**的记录只有一句话——‘穆拉德殿下已退烧，身体虚弱，需静养。’”
穆拉德拿起诊断记录，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清了。看完最后一页，他放下那叠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静养。
太医的诊断用语是“静养”，不是“痊愈”。这意味着他可以拿这两个字做文章。但直接提出搬出去，还是不行。会显得太急切。
“第二件事呢？”
“海峡边有一座耶尔德兹宫附属的别苑，叫小切克梅杰宫。”老侍从的声音低了下去，“最早是苏丹陛下还是皇子时的夏宫，后来改建过，现在空着。地方不大，但靠海，离耶尔德兹宫大约一个时辰的车程，可以做皇子静养的行馆。那里**头，有船可以直接从海路进出。”
穆拉德没说话。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海峡上的薄雾正在消散，阳光透过云层，在海面上铺了一道碎金。别苑。靠海。一个时辰的车程。码头。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一个时辰的车程，意味着他可以脱离耶尔德兹宫的贴身监视。靠海，意味着他可以有自己的交通线路。别苑外围肯定有守卫，但那和住在苏丹眼皮底下是两回事。最关键的是——如果他不住在宫里，苏丹的密探就必须专门派人去盯他，而不是顺路就能监视。成本提高了。在奥斯曼帝国晚期这个财政都快崩溃的时间点，情报局的经费也不是无底洞。一个不受重视、病恹恹、主动把自己流放到海边别苑的皇子，值不值得长期投入大量监视资源——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官僚系统的惯性里，大概率是“不”。
但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
不能他自己提出。必须是被迫的，或者被建议的。最理想的情况是——让苏丹自己觉得把他放逐到别苑是个好主意。让他的那些兄弟们也觉得，这个书**皇子滚出宫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滚得越远越好。
穆拉德转过身，对老侍从说：“今天之内，你帮我去找一个东西。我想看看那几位殿下，最近都去了哪些地方。”
老侍从沉默了三秒，然后深深躬下腰。
“老奴明白了。”
穆拉德没有再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诊断记录，又翻了一遍。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夜间心悸，睡眠不稳”。这是个很好的理由。一个夜里睡不好的皇子，不适合住在人多嘈杂的宫殿里。海边的空气有利于恢复。
不过不能急。他现在的形象是病后虚弱、与世无争。如果突然开始频繁动作，反而会露馅。这几日不用做什么。只需要让太医再来复诊一次，让他再把“建议静养”这句话重复一遍。等这句话传进苏丹耳朵，等耶尔德兹宫的人看到他每天不出门、不社交、不接触任何军官，等他那些兄弟们渐渐忘了他——
那时候，才是提出请求的时机。
穆拉德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窗。海风涌进来，吹得桌上那叠诊断记录哗哗作响。他按住纸页，目光越过海峡，落在南边。小切克梅杰宫在那个方向。海岸线的曲线在秋日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条细长的银色丝带。
他不会在这个地方烂掉。
三天后。耶尔德兹宫议事厅。
****·哈米德二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日报。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帝国情报**的局长——一个永远穿着深灰色长袍、说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的瘦削男人。
“穆拉德殿下，”局长翻开一页记录，“这几日一直待在偏殿读书，没有外客。只有贴身侍从出入。殿下向太医院要了一份诊断记录。其他，无异常。”
“无异常。”苏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情绪不明，“他看什么书？”
“历史。主要是十六世纪以后的军制**。还有几本关于欧洲议会**的法文译著。”
苏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十六世纪。军制**。议会**。都不是什么**分子才会看的东西，但也绝对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皇子该有的阅读兴趣。
“他有没有向外接触的迹象？”
“没有。殿下主动辞去了所有不必要的正式场合出席。连续三天，每天只和贴身侍从说话，其余时间都在偏殿读书。有一个细节——他向太医院要了诊断记录，看完后让人找了些养生的医书来。据太医回报，殿下这几日都在研究怎么改善睡眠。”
****·哈米德二世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停了。
这个儿子，他是真的身体不好，还是装着身体不好？如果是装的，他想避开什么？如果是真的——一个身体不好、自己找医书看、主动缩在偏殿不出门的皇子，对权力构不成任何威胁。这样的人留在宫里，是浪费一个偏殿。扔到宫外，反而能少一个需要盯着的目标。
“陛下，”情报局长低声开口，“还有一事。穆拉德殿下的贴身侍从，这两日在向宫中老人打听一处地方——一座靠海的别苑。他没有直接接触任何军官，也没有向外联络。他只是在问老宫人，哪种别苑适合皇子养病。”
****·哈米德二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个少年昨晚在议事厅里说的话——“帝国的崩塌，是从里面先裂开的。”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他现在想起这句话，仍然觉得心里像扎了一根细刺。但他同时也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这个孩子，是真的怕了。怕他的病，怕这座宫殿里的眼睛，怕他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所以他想跑。想把自己流放到海边，躲得远远的。
怕，有时候是好事。
“告诉太医院，”苏丹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淡，“让他们在下次复诊时，建议穆拉德殿下去海边静养。拟旨的事，让宫务厅去办。小切克梅杰宫，给他收拾出来。”
情报**局长点了下头，把记录合上，退出了议事厅。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哈米德二世独自坐在烛光里沉默良久，然后拿起刚才搁下的笔，在那份关于穆拉德殿下的日报尾部，批了四个字。
“继续观察。”
笔搁下。
窗外的博斯普鲁斯海峡上，一艘奥斯曼海军的旧式铁甲舰正缓缓驶过。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在秋日的天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污迹，像一道正在慢慢裂开的旧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