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修复崖山木牌后，我听见**童声------------------------------------------，南城博物馆的修复室里，只剩下一盏冷白色的台灯。，面前放着一块黑褐色的沉船木牌。，边缘已经被海水泡烂，木纹里结着细细的盐霜。它从崖山海域附近打捞出来，被送进博物馆时，档案袋上只写着四个字。。，这种东西修复价值不高。，没有精美纹饰，也无法确定主人身份。。，这块木牌不像死物。。，用最细的竹签一点点清理木缝里的盐结晶。随着表面污垢被剥离，一道极浅的刻痕慢慢显露出来。。。，像是一个残缺的“海”字。，呼吸轻了几分。，压低光线，让光从木牌边缘斜斜扫过。
更多字痕浮了出来。
不是铭文。
更像有人在极度慌乱中，用刀尖在木头上硬生生划出来的字。
沈观澜一点点辨认。
愿来世。
不入此海。
他看着那八个字，很久没有动。
修复室里安静得过分，只有仪器低低的电流声。
崖山。
南宋最后的海。
十万军民。
陆秀夫负帝投海。
史书上只有寥寥几行，可那几行字底下，是一整个王朝最后的哭声。
沈观澜不是第一次接触宋末文物。
他修过残瓷，修过断简，修过一枚从**沉船里捞出来的铜钱。
可这块木牌不一样。
它没有珍贵到足以单独成展，却沉重得让他指尖发麻。
他忽然想起导师梁守拙常说的一句话。
“修文物，最怕把它当东西。”
“它不是东西，是有人活过的证据。”
沈观澜把竹签放下，低声道：“你是谁？”
没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雨声敲在玻璃上。
南城已经连续下了三天雨，天气预报说是冷空气南下，可沈观澜总觉得这雨里有海腥味。
他揉了揉眉心，准备把木牌放回恒温盒。
就在指尖碰到木牌的一瞬间，台灯忽然闪了一下。
啪。
修复室陷入黑暗。
沈观澜抬头。
整栋博物馆都黑了。
备用电源没有启动，走廊里的应急灯也没有亮。
不对。
博物馆夜间系统不可能同时失效。
他站起身，刚要去拿手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滴答。
像是水珠落在桌面上。
沈观澜慢慢回头。
黑暗里，那块崖山木牌正在渗水。
一滴。
两滴。
海水从干裂的木纹里涌出来，沿着桌面缓缓流淌。
腥咸的气味瞬间弥漫整间修复室。
沈观澜后退半步，后腰撞上了工具柜。
他不怕文物。
也不信鬼神。
可此刻，一块在恒温恒湿环境里存放了半个月的沉船木牌，正像刚从海底捞出来一样，不断往外渗着冰冷的海水。
更诡异的是，那些海水没有往桌边滴落。
它们在桌面上聚成了一行字。
愿来世。
不入此海。
沈观澜盯着那行水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一刻，修复室外传来孩子的声音。
“先生。”
声音很轻，很稚嫩，像是隔着很远的海雾传来。
沈观澜猛地转身。
门外空无一人。
可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先生，崖山的海，真的没有岸吗？”
沈观澜的手指一下攥紧。
他明明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应该报警，应该去找安保，应该把眼前发生的一切归结为幻觉、疲劳、低血糖，或者某种尚未解释的物理现象。
可那一句话，把他钉在了原地。
崖山的海，真的没有岸吗？
七百多年过去了。
后人说那是一场气节。
说那是忠烈。
说那是华夏衣冠最后的**。
可如果当时海上的人能说话，他们会不会只想问一句：
有没有岸？
有没有一**能靠过去？
有没有一个明天不用死？
沈观澜闭了闭眼。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读到崖山海战，书上只写“陆秀夫负帝赴海，诸臣从死者甚众”。
那时候他还不懂“甚众”是什么意思。
后来懂了。
甚众，就是名字写不下。
甚众，就是死得太多，史书懒得一一记。
甚众，就是无数人活过、哭过、挣扎过，最后只剩下两个冷冰冰的字。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那块木牌。
“有。”
他说。
黑暗里没有回应。
沈观澜又说了一遍：“有岸。”
桌上的海水忽然震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深海里睁开了眼。
下一瞬，整间修复室的墙壁开始剥落。
不是水泥掉落，而是无数泛黄的纸页从墙面里翻涌出来。
《史记》。
《汉书》。
《资治通鉴》。
《宋史》。
《明史》。
无数书页在黑暗中翻飞，字迹像燃烧后的灰烬，又像一只只黑色飞蛾。
沈观澜被逼得后退。
他看见那些史书残页在半空中纠缠、盘旋，最后竟然凝成了一棵树。
一棵根须扎进黑暗，枝叶伸向虚无的枯树。
树上挂着无数果实。
有的果实青翠欲滴。
有的果实半边焦黑。
更多的果实已经干枯，像一颗颗被时间风干的心脏。
沈观澜听见一个没有情绪的声音。
不是从耳边传来。
而是从那些翻动的史页中传来。
检测到文明遗憾。
遗憾名：崖山沉海。
遗憾等级：甲上。
遗憾执念：愿来世，不入此海。
沈观澜看着那棵树，声音有些哑：“你是什么？”
万史树。
每一片叶，皆为一条可能之史。
每一枚枯果，皆为一段未竟之憾。
沈观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以，你要送我回崖山？”
否。
他怔了一下。
那声音继续响起。
欲救崖山，先知文明为何一次次走向绝境。
欲补宋海，先入秦关。
秦关？
沈观澜皱眉。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枯树上的一枚黑色果实忽然裂开。
里面没有果肉。
只有一片翻涌的暗金色雾气。
雾气中，有战车轰鸣，有黑旗猎猎，有群臣俯首，有长剑落地。
随后，他看见一个身穿玄衣的年轻人跪坐在帐中，面前放着一封诏书。
年轻人面色苍白，手边是一柄剑。
沈观澜认出了他。
扶苏。
秦始皇长子。
那个接到假诏之后，自尽于上郡的公子。
万史树的声音再次响起。
文明遗憾：秦二世而亡。
关键死劫：扶苏自尽，蒙恬被夺，赵高窃声，黑龙坠地。
主线目标：使扶苏存活，并保留秦制自修之机。
失败结果：秦亡之势固化，黑龙坠地。
沈观澜盯着那片雾气，慢慢明白过来。
崖山不是起点。
崖山是结果。
如果想知道一个文明为什么会一次次走到无路可退的海边，就要从更早的时候开始看。
从第一个大一统帝国的崩裂开始看。
从一封假诏如何**一个本该继承天下的人开始看。
沈观澜低声道：“我能改变历史？”
不能改变主干。
可进入支史。
支史若改，主干不动。
遗憾若解，可结余烬。
余烬归身，可补万史。
沈观澜听懂了。
现实历史不会变。
可那些被遗憾凝成的支线世界里，仍有人在等一个不可能来的后来者。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也很苦。
“所以史书上没有如果。”
“你这里有？”
万史树没有回答。
它只是垂下一根枯枝，枝尖悬着一枚黑色种子。
那种子里，隐约有一条残破黑龙在沉睡。
余烬种候选：黑龙未坠。
准入问题：若你回到上郡，距离扶苏接诏只剩十二个时辰。
你救扶苏，救蒙恬，还是救大秦？
沈观澜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像一个陷阱。
救扶苏，是救一个人。
救蒙恬，是救一支军。
救大秦，是救一个已经满身裂纹的**。
可历史从来不是单选。
如果只救扶苏，秦未必不亡。
如果只救蒙恬，天下照样会乱。
如果只喊救大秦，却看不见扶苏和蒙恬，看不见边军和百姓，那所谓大秦，也不过是一张冷冰冰的地图。
沈观澜抬起头。
“我都救。”
枯树沉默了一瞬。
随后，那些史页突然疯狂翻动。
**者。
准入。
黑色种子坠入他的眉心。
剧痛炸开。
沈观澜眼前一黑。
在意识彻底沉没之前，他又听见那个孩子的声音。
这一次，声音近了些。
“先生。”
“如果你能找到岸，能不能也来崖山接我们？”
沈观澜想回答。
可海水已经没过口鼻。
黑暗尽头，万史树的声音如同钟响。
欲救崖山，先入秦关。
第一支史开启。
黑龙未坠，扶苏不死。
沈观澜猛地睁开眼。
耳边不再是雨声，也不是博物馆仪器的电流声。
而是竹简碰撞的轻响，战马低沉的嘶鸣，远处军营里压抑的号角。
他低头。
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粗布秦吏衣袍。
案上摊着军牍、粮册、驿传记录。
最上方的一卷竹简写着四个字：
上郡军府。
沈观澜慢慢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秦军布防图。
下一刻，万史树的提示在眼前浮现。
当前身份：上郡军府文吏。
距离假诏抵达：十二个时辰。
警告：本支史已有食史者进入。
窗外风声如刀。
大秦黑旗猎猎作响。
沈观澜看着那行提示，指尖一点点收紧。
十二个时辰后，扶苏会接到赵高伪造的诏书。
十二个时辰后，大秦最有资格修正它的人，会拔剑自尽。
十二个时辰后，黑龙坠地，天下大乱。
而他现在，只是上郡军府里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小文吏。
沈观澜深吸一口气，拿起案上的竹简。
“那就先从一封假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