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儿子被接回家那天，他左眼上蒙着三层纱布，血迹已经洇透了最外面那层。
我蹲下来想抱他，他躲开了，缩在墙角，用一只完好的右眼看着我，那只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才四岁。
后来我才知道，从铅笔刺入到我赶到***，中间隔了两个半小时。
那两个半小时里，他的班主任往他血肉模糊的眼眶上抹了一层猪油。
而我的丈夫，教育局局长陈知远，赶到现场第一句话，喊的是那个女老师的名字……
放学铃响过七分钟了。
***门口的铁栅栏外头，二十几个家长挤在一块儿，有的踮脚往里张望，有的低头刷手机。九月的太阳还毒，晒得栅栏顶上那排蓝色塑料装饰花都卷了边。
我把车停在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锁好门，快步穿过马路。
今天出门急，穿的那双米白色平底鞋，鞋底薄，踩在发烫的柏油路面上能感觉到热度往脚心里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儿子的哭声。
不是那种撒娇耍赖的哭，是一声接一声往外抽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加快脚步，挤开前面两个家长，一眼看见轩轩站在传达室旁边的台阶上。
他两只小手死死捂着左眼，指缝间有暗红色的东西往下淌，滴在他浅蓝色的园服上，洇出几块深色的印子。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穿粉色围裙，胸口别着工牌——***，轩轩的班主任。
她正弯着腰，一只手搭在轩轩肩膀上，语气轻飘飘的：
"轩轩妈妈来啦？没啥事儿，就是小朋友打闹，不小心碰了一下。"
我三步并两步冲上台阶，蹲下身，双手握住轩轩的手腕。
"轩轩，让妈妈看看。"
他不肯松手，整个小身子都在抖。
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胃里一阵翻涌。
他的左眼眼睑肿得只剩一条缝，缝隙里能看到眼球表面有一个黑红色的破口，还在往外渗血。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伤口周围糊着一层油腻腻的东西，白中带黄，散发出一股动物脂肪的腥味。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眼睛上抹的什么东西？"
***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飘向传达室的窗户。
"是……猪油。民间偏方，消肿止血挺管用的。"
"猪油？"
我站起来，膝盖磕在台阶棱角上，一阵刺痛，顾不上。
"他眼睛伤成这样，你给他抹猪油？"
"也不是很严重嘛……"***把围裙下摆攥成一团，"小孩子皮实，过两天就好了。"
"到底怎么伤的？"
"就是……铅笔。"她清了清嗓子，"小朋友打闹，不小心碰到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没再跟她多说一个字。
弯腰抱起轩轩，他整个人挂在我脖子上，眼泪和血混在一起，蹭了我一肩膀。
我跑向马路对面的车，鞋跟在路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把轩轩放进安全座椅的时候，他突然抓住我的袖口：
"妈妈，我看不见了……左边黑黑的……"
我的手指扣在安全带卡扣上，扣了三次才扣上。
"没事，妈妈带你去医院，医生会治好的。"
从***到市第一人民医院，导航显示十四分钟车程。我开了九分钟。
三个红灯，全闯了。
急诊眼科，值班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花白头发，戴金属框眼镜。他拿着裂隙灯检查了不到两分钟，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孩子受伤多久了？"
"我不知道确切时间，接他的时候已经……大概两个多小时前？"
"两个多小时？"医生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眼球上这层油脂是什么？"
"她们老师抹的，说是猪油，什么偏方……"
医生没再问了。
他把检查结果写在一张A4纸上，递给我。
我看着上面的字：角膜全层裂伤、虹膜脱出、晶状体破裂、玻璃体溢出、睫状体损伤。
每一个词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在我眼前来回锯。
"家长，"医生把笔插回胸前口袋，"我直说了。孩子的眼球被尖锐物贯穿，伤口已经超过两个小时没有得到正规处理。更糟糕的是，伤口上被涂抹了动物油脂，导致严重细菌感染。"
他停了一下。
"左眼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