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柳嫣适时地替老太夫人续了茶,动作温婉从容。
茶汤倾入杯盏时,她袖口翻出一截碧色里衬,合欢香的气息随着衣袖拂动散开来。
旁边有个女眷嗅了一下:“这香真好闻,是柳姨娘从前的方子么?”
柳嫣垂首一笑,温声道:“不过是闲时随手调的,不成什么方子。”
她说“随手调的”。
我调了三天三夜,试了七种配比,废了半斤南洋沉料才成的方子,她说随手调的。
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白印。
裴玄胤在旁看着柳嫣,忽然开口:“这个颜色倒衬你。”
说的是碧色。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
只有我听懂了这句话。
他拿走了我的颜色,我的香,连同他曾经唯一夸过我的那句话,一并给了另一个女人。
我抱着安哥儿转身走出了东跨院。
身后没有人叫住我。
半月后,我带着一炉新调的合欢香去了书房。
那炉香调得并不容易。
沈家的南洋沉料只在我的嫁妆**里还存着最后一小罐,我用了整整一夜,比当年新婚时更用心。
我想试一试。
这个男人,是真的不记得这香是我调的,还是根本不在意。
裴玄胤正在书房批折子。
我推门进去时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书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公文,砚台旁放着一碗凉透的茶。
我将香炉搁在窗台上,拿银镊子拨了拨香灰,点燃了。
合欢的气息一丝一丝漫开来,沉静,温厚,和东跨院柳嫣屋子里的如出一辙。
裴玄胤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我,眉心微皱:“这是嫣儿房里用的香。”
我手里的银镊子没有放下。
“公爷觉得,这香是谁调的?”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一个提了不该提之事的下人:“嫣儿心细,这些年府里的香料都是她张罗的,你若喜欢,找她要个方子便是,何必自己费功夫。”
银镊子轻轻搁回了香炉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碰响。
我笑了笑。
“公爷说得对,是我多事了。”
他已经重新低头批折子了,连那个笑都没有看到。
我退出书房,带走了那炉香。
回到正院,我将香炉里未燃尽的沉料倒进铜盆里浇了冷水。
白烟呛人,像一句话被生生掐灭在喉咙口。
翠微在旁看着,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没忍住:“夫人,公爷他当真不记得了么?”
“不是不记得,”
我将铜盆搁到墙角,擦干了手,“是从来没有在意过。”
我在灯下坐了很久。
安哥儿在旁边的摇篮里吐泡泡,小手一抓一抓地够我的袖口。
我伸指过去让他攥着,他便安心地闭上了眼。
我从**底取出沈家的印鉴和一叠空白信笺。
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大哥沈淮的。
沈家在京中有铺面、有宅子、有存在各大钱庄里的银票字据。
镇国公府三十年的花销,有七成出自沈家的生意。
裴玄胤能打点朝中关系、能豢养门客幕僚、能年年往宫里进贡奇珍,靠的都是沈家的账本。
这些事从前我一笔一笔替他理着,从无怨言。
我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人,管的是自己家的钱。
如今才知道,我只是一座搬不走的金山,等金子掏空了,连山都可以填进枯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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