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零下四十度的呼吸------------------------------------------。，而是从骨髓深处向外凝固的冷。她的睫毛冻在一起，嘴唇上的裂口结了黑色的血痂，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鼻腔里的冰碴子。，护目镜内侧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能看到头顶的钢板——那是一辆翻倒的货运卡车，他们在这个避风处躲了六个小时。说是避风，其实只是比外面少刮一点风。气温零下四十二度，加上风速，体感温度接近零下六十。。。那是过滤罐即将失效的警报——活性炭层饱和了，再过几个小时，辐射尘就会穿透滤芯。，厚重的防护服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外层橡胶在低温下硬化开裂的声音。这套防护服已经穿了四十三天，肘部和膝盖处缠满了胶带，左肩有一道被铁皮划开的口子，用鱼线缝上的，针脚歪歪扭扭。，阿虎蜷缩成一团。，睡袋外面裹着一层铝箔（从消防毯上剪下来的），像一只冬眠的虫子。他怀里紧紧抱着半个馒头，馒头上长了绿色的霉斑，但他把它攥得像**子。。，膝盖咯咯作响。防护服里的电池加热系统两天前就彻底**了，现在全靠身体热量硬扛。她的手伸进内层口袋，摸到那个防水硬盘——还在。那是她从研究所废墟里刨出来的，里面存着人类文明最后的遗产：《赤脚医生手册》《民兵训练指南》《工业制造基础》《农田水利工程》……一共三百多个G的资料。，也是她的信仰。，外面是死寂的废墟。，现在只剩下建筑的骨架。水泥楼房像折断的肋骨戳向天空，街道被冰层覆盖，偶尔能看到冻结的**——不是完整的，大多被啃食过，骨头散落在冰面上。不是野兽，是人。饥饿到极点的人，什么都吃得下去。，云层厚重得像铅板。核冬天之后，太阳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每天只有几个小时昏暗的灰白色光，像是世界在缓慢地死去。
沈青舟走向那台柴油发电机。
那是一台老旧的单缸柴油机，从一台农用拖拉机上拆下来的，装在一个焊死的铁架子上。旁边连着两个汽车电瓶，导线是用衣架拉直了做的。整个系统看起来像是疯子拼出来的垃圾，但它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发电机提供电力，电力驱动加热器，加热器维持这个小小避难所的温度。没有它，他们撑不过今晚。
她蹲下来，手指触碰到发动机缸体。
冷的。
应该是冷的。
正常运行时，柴油机的缸体温度至少在七八十度，就算停机半小时，也应该是温热的。但现在，它是冰冷的。
沈青舟的呼吸急促起来。过滤罐的嘶嘶声在耳边放大。
她检查燃油管——半凝固的柴油像鼻涕一样流不动。油箱里还有大约三升油，但输油管被冻住了。她掏出打火机，点燃一块蘸了酒精的破布，小心地烘烤油管。橡胶管在火焰下软化，一股刺鼻的气味钻进呼吸阀。
“咔哒。”
她转动摇把，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然后沉默了。
再摇。
咳嗽，咳嗽，放炮，沉默。
第三次。
沈青舟的胳膊在发抖。不是累，是冷。核心体温在下降，她能感觉到手指的灵活性在流失。如果再过半小时发动不起来，她就得叫醒阿虎，用最后的热量做出决定——要么放弃发电机，用人力扛着物资徒步前进；要么就待在这里等死。
“给我转起来。”
她低声说，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苍凉。哈气从呼吸阀的缝隙里挤出来，在护目镜上结成新的冰霜。
**次。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摇把在手中转了两圈，然后——
“轰！轰轰轰……”
柴油机剧烈地咳嗽着，喷出一股黑烟，然后找到了节奏，开始沉闷地运转。缸体在颤抖，排气**冒出滚滚黑烟，在低温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白色的雾。
沈青舟靠坐在发电机旁边，闭上眼睛，听着那轰隆隆的声音。
这是废土上最美妙的音乐。
她缓了半分钟，然后检查电瓶的充电电流——指针在10安培左右摆动，意味着发电机正在给电瓶充电，加热器很快就能重新工作。
她起身，准备回去叫醒阿虎，但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了什么。
远处的黑暗中，有光。
不是星光，不是月光，这里没有那些东西。是火光，微弱而闪烁，像是有人举着火把在移动。距离大约三百米，在废墟的缝隙间时隐时现。
沈青舟的手握住了腰间的撬棍。
那根撬棍六十公分长，螺纹钢材质，一头磨尖了，一头弯成弧形。它不是一个好武器，太重了，挥舞起来不够快。但它是一个好工具，撬门、破墙、挖土，什么都干得了。在过去四十三天里，它救过她的命至少五次。
火光消失了。
沈青舟没有放松警惕。在这个世界里，火就等于热量，热量就等于生命。没有人会在零下四十度的夜晚点着火把闲逛。要么是拾荒者，要么是掠夺者。如果是前者，还可以谈；如果是后者……
她转身回到卡车下面。
“阿虎。”她推了推孩子的肩膀。
阿虎猛地睁开眼睛，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这是他流浪三年养成的条件反射。
“是我。”沈青舟说，“发电机好了，但外面有人。”
阿虎立刻清醒了，缩在睡袋里没有动，只露出两只眼睛。“几个？”
“没看清。火光，大约三百米。”
“要不要撤？”
沈青舟摇头。“外面零下四十二度，撤出去半小时就冻僵。先观察，做好战斗准备。”
她从背包里掏出弩——那是***弩，用废弃的弓片和木柄组装的，射程只有三十米，精度一般，但近距离杀伤力足够。她递给阿虎，自己拿起了撬棍。
“你守车，我去上面盯着。”
“青舟姐……”阿虎叫住她。
“嗯？”
“过滤罐还能撑多久？”
沈青舟沉默了两秒。“最多四个小时。”
阿虎没有再说话。
沈青舟爬上车顶，趴在钢板后面，只露出半个头。护目镜的霜层让她看不清远处，她摘掉手套，用手指在镜片上刮出一道缝隙。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手指上，三十秒就失去了知觉。
但她看到了。
不是几个，是十几个。火把在移动，方向是朝着他们来的。不是偶然路过，是有目的的搜索。
沈青舟迅速爬下来。
“阿虎，准备走。十到十五个人，朝我们来了。”
阿虎已经背着包站了起来，睡袋卷成一团塞进袋子。“发电机怎么办？”
沈青舟咬牙。发电机太重了，三百多公斤，两个人根本搬不动。这是他们花了七天时间拆装、调试、改装的宝贝，是她整个生存计划的核心。没有了发电机，就没有电，没有加热器，没有灯，没有充电的电池，什么都没有。
但她没有犹豫。
“放弃。带电池。”
她拔掉连接线，两块汽车电瓶每个重二十公斤，一人背一个。加上背包里的物资——压缩饼干、一小瓶抗生素、半盒**、硬盘、几本书——总负重接近四十公斤。
阿虎背着电瓶跟在后面，沈青舟在前面开路。他们贴着建筑的阴影移动，尽量不发出声响。
走了不到两百米，身后的方向传来喊叫声。
不是语言，是嚎叫。
那种声音沈青舟听过，在末日后的第三年，在废弃的地铁站里，在一群吃光了同伴的幸存者口中。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是人类退化成野兽之后发出的声音。饥饿、疯狂、绝望，全部拧在一起，从喉咙里挤出来。
“食人尸潮。”阿虎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青舟能看到他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真正的尸潮，是活着的人。当食物彻底耗尽，文明彻底崩塌，人就会变成这种东西。他们没有组织，没有计划，只有最原始的**——吃。
沈青舟加快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居民楼的废墟，六层楼的建筑只剩三层，上半截塌成了碎砖。她记得白天地形侦察时看到过一条地下通道的入口，可能是人防工程，如果没被堵死的话……
找到了。
一个半圆形的混凝土拱门，被碎砖堵了一半。沈青舟用撬棍撬开一个缝隙，侧身挤了进去。阿虎跟在后面。
黑暗中，她摸到墙壁，是干燥的。没有积水，意味着通道没有被冻裂的水管淹没，也意味着可能有空气流通。
她掏出打火机，火焰微微倾斜——有风，前面有出口。
“走。”
打火机只能提供几秒的光，她要点燃一根布条当火把。阿虎拦住她：“烟会从通风口出去，他们会看到。”
“没有光我们走不了。”
“我用耳朵。”阿虎说。
沈青舟沉默了一秒，把火机收起来。阿虎的耳朵确实比她好，这孩子从小在废墟里长大，能在完全黑暗中靠回声定位判断距离和方向。这是她用技术换不来的本事。
黑暗中，阿虎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身后，嚎叫声越来越远。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微光——是从通风口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天光。天快亮了。
沈青舟加快脚步，从通风口爬出去。
外面是一片开阔地，曾经的农田，现在是被冰层覆盖的冻土。远处有一片黑影，像是工厂的轮廓。烟囱、冷却塔、厂房——那是工业区的标志。
她的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过滤罐的嘶嘶声变了。
从嘶嘶声变成了尖啸。
那是过滤罐彻底失效的声音。
她猛地摘掉呼吸面罩，把整个过滤罐拧下来扔在地上。活性炭的粉末从滤芯里漏出来，黑色的，沾在雪地上像墨汁。
空气涌进面罩。
冰凉的，带着铁锈味和淡淡的甜味——那是辐射尘的味道，铯-137，半衰期三十年。吸入一次不会立刻死，但会在骨头上沉积，慢慢地，一年两年，白血病或者骨癌。
阿虎也摘了面罩，小脸冻得发紫，但眼神依然明亮。
“青舟姐，过滤罐没了。”
“我知道。”
“我们还能活多久？”
沈青舟看着远处的工厂轮廓，深吸一口气。
“活到我们把灯重新点亮的那一天。”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