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朱门闭------------------------------------------，窗外夜色一点点褪去，天际晕开浅浅鱼肚白。催行的兵士已然守在门外，声声催促迫人启程。。妆台上脂粉器物依旧摆放如初，窗前绷着尚未完工的绣品，衣柜里那件她最爱的鹅黄褙子静静垂落，一切都停留在昨日光景。可物是人非，昔日锦衣玉食的侍郎千金，早已落得无处容身。，眼眶红肿，一路默默垂泪。包袱里只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刘子谦相赠的兰花玉簪，还有母亲遗留的一对银镯。其余金银细软、珍玩摆件，尽数**抄一空。，清晨的冷风迎面扫来，凉意沁入肌理。她驻足回首，昔日气派的朱漆大门如今横贴官府封条，白纸红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目。门楣上“乔府”匾额犹在，这座承载了她所有年少时光的宅院，从此再与她无关。“姑娘……”若兰哽咽出声，语声里满是无助。“走吧。”乔锦汐转过身，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悲戚。，她便不曾落过一滴泪。不是心中无痛，而是眼下根本没有软弱的余地。父亲身陷大牢，临行前暗中嘱咐她前往刘家求助；母亲弥留之际，再三叮嘱她务必好好活下去。这两桩念想，成了她此刻仅有的支撑。，自己与刘子谦自幼定下婚约，两家相交多年，纵然乔家遭逢横祸，看在往日情分与婚约情面上，刘家绝不会袖手旁观。稍作整理心绪，她抬步朝着刘府方向走去。，她从未觉得两府路途遥远。如今双脚丈量街巷，才发觉这段路漫长得望不见尽头。，洛京街市渐渐苏醒。早点摊贩支起炉灶，吆喝声此起彼伏，上朝官员的车马络绎不绝。来往路人瞥见她落魄的模样，纷纷驻足侧目，窃窃私语顺着风飘入耳中。“这不是乔侍郎家的大小姐吗？听说乔怀远贪墨军饷，昨夜刚被抄家流放，好好一位金枝玉叶，如今也算彻底败落了。看她行路的方向，莫不是想去投靠亲友？”，乔锦汐垂下眼帘，加快脚步，任由那些闲言碎语掠过耳畔。若兰气得满面通红，几次想要上前理论，都被乔锦汐伸手拦下。“不必理会。”她低声劝道，口舌争辩，改变不了眼下的境遇。
一路行来，足足半个时辰，二人终于停在刘府门前。
相较于乔府，刘府宅邸更为恢弘气派。高耸的门楼立着两尊威严石狮，朱红大门嵌着整齐铜钉，门楣上“刘府”二字以金漆镌刻，在朝阳下熠熠生辉，透着世家大族的显赫气派。
乔锦汐立在石阶之下，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与衣衫。纵使身陷窘境，她也不愿失了风骨。
“奴婢去通传。”若兰强压心绪，走上台阶叩响门环。
清脆的铜环声划破晨间宁静。片刻后，侧门拉开一道缝隙，守门门房探出头来。他打量着二人落魄模样，眼神瞬间变了色，敷衍地丢下一句“等着”，便砰然合上了门。
乔锦汐静静立在原地，袖中十指不自觉紧紧相扣。等待的每一刻，都格外煎熬。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侧门再度开启。走出来的并非门房，而是刘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刘妈妈。她一身锦缎褙子，站在门槛之内，脚步未曾踏出半步，目光带着审视，自上而下打量着乔锦汐。
“老夫人唤你进去说话。”刘妈妈语气疏离，毫无往日熟络。
“有劳妈妈引路。”乔锦汐微微欠身，拾级而上。行至门槛处，刘妈妈刻意侧身相让，姿态怠慢，乔锦汐只得局促地从一旁挤了过去。若兰想要随同入内，却被刘妈妈抬手拦下。
“丫鬟在外等候即可。”
若兰面露焦急，看向自家姑娘。乔锦汐轻轻摇头示意安心，独自跟着刘妈妈向内院走去。
刘府庭院幽深，廊榭雕梁画栋，园内花木繁茂，假山流水错落有致，处处皆是精心打理的景致。一路穿过两进院落，方才抵达主厅。
堂上主位端坐着刘老夫人，一身华贵衣饰，头戴赤金镶宝簪，周身气度雍容。她身侧立着少女刘玉贞，正是刘子谦的胞妹，生得眉目娇俏，此刻一双眼睛正好奇又带着几分戏谑地落在乔锦汐身上。
乔锦汐走入厅堂，依足规矩屈膝行礼：“锦汐见过老夫人。”
大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刘老夫人迟迟不曾出声，乔锦汐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双膝渐渐发酸，却依旧稳稳撑着。
许久，刘老夫人才缓缓开口：“起身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如同对待寻常路人。
乔锦汐直起身垂手而立。刘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撇去浮沫，浅啜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她：“乔姑娘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话已至此，再难遮掩。乔锦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难堪，抬眸直言：“老夫人，家父蒙冤获罪，宅院被抄，锦汐如今走投无路，只求刘家暂且收留。待案情真相大白，锦汐必定铭记恩情，加倍报答。”
话音刚落，一旁的刘玉贞当即嗤笑出声，满脸讥讽：“如今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我们刘家？乔锦汐，你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侍郎千金？你父亲是**钦犯，收留你，难道想连累我们刘家一同获罪吗？”
“玉贞，休得无礼。”刘老夫人淡淡呵斥一句，可语气绵软，全无半分责罚之意。
乔锦汐面色微微泛白，却依旧不肯退缩，咬着唇继续恳求：“老夫人，我与刘家早有婚约在先，两家乃是姻亲。还望您念在过往情分，施以援手。”
“婚约？”刘玉贞笑得愈发张扬，话语尖利如刀，“你倒是好意思提起婚约！我兄长守孝三年，眼看就要择日完婚，你倒好，成了罪臣之女。难不成还想让我哥娶你，顶着祸事过一辈子？简直痴心妄想。”
“住口。”刘老夫人这次语气稍重，刘玉贞这才悻悻闭了嘴，却依旧用挑衅的眼神睨着乔锦汐。
刘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得近乎冷漠：“乔姑娘，你素来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乔家如今犯下大案，刘家世代清白，实在经不起半点牵连。至于婚约……”
她朝身旁的刘妈妈递去一个眼色。刘妈妈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好的信笺，迈步送到乔锦汐面前。
“这是退婚文书。”刘老夫人不疾不徐地说道，“乔家遭此变故，我刘家不敢高攀。你收下吧，自此两家婚约作废，往后再无半点瓜葛。”
“再无瓜葛”四字，重重砸在乔锦汐心上，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怔怔望着眼前那封薄薄的信笺，久久没有动作。窗外天光穿过雕花窗格，落在她清丽的面庞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如同被暴雨打湿的蝶翼。
良久，她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封退婚书。指尖触碰到纸张的刹那，一片冰凉直透心底。
“叨扰老夫人了。”她将文书仔细收入袖中，声音平静得异乎寻常。随后依礼深深一拜，礼数周全，分毫未失。
转身之际，身后又传来刘玉贞戏谑的笑声：“乔姑娘慢走，不送了。”
乔锦汐脚步未顿，始终没有回头。她挺直脊背，一步步穿过回廊庭院，步履沉稳，恰似一株迎风而立的青竹，纵然饱受风雨，也不肯弯折半分。
行至府门，守在门外的若兰立刻迎了上来，满脸急切：“姑娘，事情如何？刘公子可有说法？”
乔锦汐沉默着取出袖中的退婚书，递到若兰手中。
若兰慌忙展开阅览，看清内容后，脸色骤然大变，双手止不住发抖：“怎会如此！明明早有婚约在前，他们怎能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强行退婚？”
乔锦汐抬眼望向头顶晴空，天色澄澈，艳阳高悬，本该是舒心的好光景，于她而言，却只剩满目苍凉。她此前还心存幻想，以为念及多年情分，刘家总会网开一面，如今才彻底看清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走吧。”她调转方向，朝着街巷深处走去。
若兰连忙快步跟上，连连追问：“姑娘，我们现在要去往何处？”
乔锦汐没有作答。
她也不知前路在何方。
家没了，父亲身陷囹圄，一纸退婚书斩断了最后一丝牵绊。从今往后，偌大一座洛京城，再无她的容身之处。天地茫茫，四下无人可依，她所能依靠的，唯有自己一人。
微风拂过街巷，卷起地上零星落叶。少女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陌之中，前路漫漫，风雨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