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月二十七号，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我蹲在医院水房洗***饭盒，继母刘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催费单。她翻了两页，把单子往我脚边一扔，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治了也白治，家里没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看我。转身就去护士站旁边接电话，电话里周泽在喊**，说婚房首付还差十万。
我手里还攥着沾了米粒的不锈钢勺。洗洁精沫顺着手腕往下淌。
我爸沈国强从病房探出头，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手里捏着一支皱巴巴的烟，在禁烟牌底下反复搓。这个动作我太熟了。
他想装可怜，但不想出钱。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拿不出，是不想给我奶奶花。
我奶奶做的是心脏手术。医生说押金先交三万，后面还要看恢复。满打满算，先把命救回来，五万块能撑过这一关。
五万块。
周泽订婚宴一桌酒席两千八，刘梅眼睛都没眨，定了二十桌。
这些事你不能细想，细想了就会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连个外人都不如。
我没跟刘梅吵。没跟沈国强吵。我把饭盒洗干净擦好，回病房，把奶奶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奶奶醒着。
她看着我，声音轻得像被风刮过。
“夏夏，别治了。”
“治。”我说。
“家里没钱。”
“我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
我二十二岁，刚从卫校毕业，在镇卫生院实习，一个月一千五。奶奶摔倒后查出病，我把所有存款都交了，还借遍了同学。
剩下的钱，像一堵墙，堵在我面前。
刘梅打完电话回来，站在病房门口，拿手扇了扇鼻子。
“这屋里一股药味，熏死人。”
我爸低声说：“你小点声，妈听着呢。”
“听着怎么了？”刘梅把包往床尾一放，“她要是真疼孙女，就不该拖着不死。”
奶奶闭上眼。
我把饭盒放在柜子上，看着刘梅。
“你再说一遍。”
刘梅笑了。
“哟，还横上了？沈知夏，你别忘了，你吃沈家的饭长大。***住院，我跑前跑后也累得够呛。现在家里没钱了，我说一句实话都不行？”
“周泽买房的钱呢？”
她脸一沉。
“那是你弟结婚的钱，能动吗？”
“奶奶救命的钱不能动，周泽买婚房的钱不能动。那谁的钱能动？”
刘梅盯着我，忽然把病房门关上。
“有个来钱快的路子。”
我看着她。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名片上写着一家妇科诊所的名字，地址在城郊。
“人家正规做检查，给营养费。你年轻，身体好，取几个**，十万块。”
我一开始没听懂。
听懂以后，我耳边嗡了一下。
沈国强把烟折断了，烟丝掉在鞋面上。他没抬头。
我问他：“爸，你也知道？”
他咳了一声。
“夏夏，家里也是没办法。你刘姨问过了，不伤身体。”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她亲儿子缺婚房首付，你们逼我去卖**。到你嘴里，成了没办法。”
刘梅拍了下床栏。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卖不卖的，人家医院给补贴。***能救命，你弟也能买房，一举两得。”
奶奶撑着要坐起来。
“刘梅，你不是人。”
刘梅把她按回去，力气很大。
“老**，你有本事自己拿钱啊。天天躺这儿花钱，还挑三拣四。”
我抓住她的手腕。
“放开我奶奶。”
刘梅甩开我，手背在床栏上磕了一下，立刻尖叫起来。
“沈国强，你看见没有？她打我！”
我爸冲过来，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很响。
隔壁床家属探头看了一眼，又把帘子拉上。
我偏着头，嘴里有血腥味。
我爸指着我。
“给你刘姨道歉。”
“我不。”
“道歉！”
“除非她把***押金交了。”
刘梅拿起名片，塞进我外套口袋。
“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去。你要是不去，我今晚就给老**办出院。死在家里，省得医院天天催。”
奶奶在床上喘得厉害。
我爸站在刘梅旁边，像一根歪了的木头。
我把名片掏出来，看着上面的地址。
“十万是吧？”
刘梅眼里亮了一下。
“对。”
“钱先交给医院。”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