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庙风雪，万物皆有定价------------------------------------------，破庙里拢了一堆火。，勉强够烤一只红薯。顾沉舟蹲在残破的香案旁，右手翻着火堆里的红薯，左手无意识地拨弄着食指上一根旁人看不见的红线。那线极细，隐在昏暗的火光中忽明忽暗，一头缠在他指尖，另一头没入虚空，不知连着什么。，只剩一颗脑袋歪在地上，慈眉善目地冲着他笑。，对那佛头说：“你笑什么？你自己泥胎都保不住，还管别人？”。，嗅了嗅，还差点火候。这红薯是他路过山脚村子时拿三文钱买的，卖红薯的老汉多看了他蒙眼的黑绸两回，硬是多塞了一个给他。——世间还是好人多。，那老汉不知道，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盲眼年轻人，昨天刚替一位城隍爷料理了三桩陈年旧案，报酬是六十年的阳寿。不是别人的阳寿。是那城隍自己的。。。。指尖那根红线猛地绷紧，震了三下——这是有活人冲着这座破庙来了，而且不止一个。“真烦。”他把红薯从火堆里扒拉出来，拍了拍灰，“我就烤个红薯的功夫，也不让人清静。”，脚步声，兵刃碰撞的闷响，还有粗重的喘息。。，火堆摇了摇，差点灭了。顾沉舟皱眉——他护住了红薯。
来的是一群人。确切地说，是一群狼狈到了极点的人。
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子，披着半旧的白狐裘，裘上沾了血，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手里攥着一柄断剑，剑身只剩半截，另外半截大概还留在某个倒霉鬼的身体里。她身后跟着七个人，有三个带伤，一个被人架着走，剩下的也好不到哪去。
女子的目光扫过庙内，落在火堆旁蹲着的顾沉舟身上，犹豫了不到一息，便带着人冲了进来，反手将庙门抵上。
“关门的时候轻一点，”顾沉舟没抬头，“这庙本来就快塌了。”
女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蒙着眼睛的人能知道她在关门。但她没时间细究这个——她转身对身后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个伤兵迅速在庙内散开，各自找掩体。
军伍出身。顾沉舟在心里评了一句。调度有序，临危不乱，不是普通的江湖草莽。
他终于抬起了头。
黑绸之下，因果之瞳无声启动。
他的世界没有光，没有色彩，没有远近。他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线。万物头顶的因果线，以及缠绕在每个人身上的“代价标签”。
那年轻女子的头顶浮着一枚暗红色的光标，上面的信息冰冷而精确：
李昭阳。大乾三公主。必死之局。剩余寿命：三刻钟。死因：青玄剑宗·外门执事·赵戡，心脉一剑。代价牵连：大乾国运，尽数断绝。
三刻钟。
顾沉舟低下头，继续剥他的红薯。
他见过太多“必死之局”了。修仙界崩坏了这么多年，到处都是死劫缠身的可怜人。他要是每个都管，自己那点因果值早赔光了。
红薯烤得不错，外焦里糯，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前辈！”
李昭阳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她没有哭，眼眶红透了，但没掉一滴泪。这种人顾沉舟见过，不是不想哭，是知道哭没用。
“求前辈救命。后面追兵将至，我们……”
“拦一下，”顾沉舟咬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前辈？万一我就是个烤红薯的呢？”
李昭阳盯着他蒙眼的黑绸，又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枚缺角的玉蝉：“深山大雪，破庙独坐，阁下不带行囊不备干粮，却能拢火烤薯，怡然自得——不是前辈，就是疯子。”
“评价中肯。”顾沉舟点了点头，“两者兼有。但我不接活。”
李昭阳的嘴唇动了动：“我可以付报酬——”
“你付不起。”
这四个字说得平平淡淡，顾沉舟甚至没停下嚼红薯的动作。但李昭阳的脊背僵了一瞬。
不是因为拒绝。而是这四个字里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笃定，像是他已经替她算过了所有的家底，精确到最后一枚铜板。
庙门外，脚步声近了。
不是普通的脚步——其中夹着灵压的波动，修士御风落地时独有的频率。来者修为不低。
“青玄剑宗外门执事赵戡，金丹中期，”李昭阳迅速说，像是在做最后的努力，“他奉命追杀于我，已经追了三百里。我手下这些人挡不住，我也挡不住。”
“知道挡不住还跑了三百里，体力不错。”
“……”
李昭阳攥紧了断剑，指节发白。她不知道这个蒙眼男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但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庙门被一脚踹开。
这回火堆真灭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青灰色的剑袍，腰悬长剑，面容冷峻。他身后跟着四名弟子，各持兵刃，将破庙围得严严实实。
赵戡的目光先落在李昭阳身上，满意地点了点头——猎物还在。然后他注意到了角落里那个蹲着的年轻人。
蒙着眼。衣衫单薄。手里捧着半个红薯。
一个**。
赵戡对他失去了兴趣。他看向李昭阳：“三公主，跑够了没有？”
李昭阳握剑的手在抖，但她站得很直。
“青玄剑宗与皇室无冤无仇，赵执事追杀我，究竟奉的是谁的令？”
赵戡笑了笑，不答话。他拔剑。
剑光在雪夜里亮了一瞬。
“等等。”
声音很轻，却让赵戡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声音有什么威慑力，而是说话的人语气实在太悠闲了，悠闲得不像是在一个即将死人的场合里。
顾沉舟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灰，朝赵戡的方向转过脸。
“你踹门的时候，把我的火弄灭了。”
赵戡盯着他看了两息，确认对方没有灵压波动——凡人。一个瞎了眼的凡人。
“滚开，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顾沉舟点头，“但我那堆火关我的事。很冷。你赔我。”
赵戡懒得跟一个凡人废话。他对身旁一名弟子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确：清理掉。
那弟子上前两步，抬手就要将顾沉舟拍飞出去。
顾沉舟的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那弟子脚下的地面上有一层薄冰——原本无害，谁踩上去都不会怎样。但弹指的一瞬间，一条肉眼不可见的因果线被拨动了。
那弟子的左脚恰好踩在薄冰最滑的一个点上，身体前倾的惯性加上脚下打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左栽去。
左边，是那尊倒塌的佛像。
佛像的断裂处形成了一个尖锐的棱角。
“嘭”的一声闷响。那弟子的太阳穴精准地磕在佛像的断角上，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下去，气息全无。
庙里安静了。
赵戡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又看向顾沉舟。一个呼吸的时间里，他在判断——这到底是意外，还是手段。
李昭阳也在看。她看得很清楚，那个蒙眼男人只弹了一下手指。就一下。
顾沉舟蹲下身，伸手替那具**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动作温柔得不像刚刚杀了人。他的手指探入**的灵台穴位，轻轻一拈——一缕极淡的光从**内被抽出，缠在了他的指尖，片刻后没入他的袖中。
灵根。修士的灵根。
“清理费，”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收过了。”
赵戡的剑横在身前，他不再把面前这人当凡人看了。
“你是什么人？”
“算命的。”
“……”
“路边摆摊那种。”
赵戡的额角跳了一下。他活了两百多年，头一回见有人在金丹修士面前报出这种身份，还报得理直气壮。
“不管你是什么人，”赵戡沉声道，“今日之事与你无关。让开。”
顾沉舟没让。他转向李昭阳。
“三公主，我改主意了。”
李昭阳怔住。
“我可以救你。”顾沉舟伸出右手，指向她的头顶——或者说，指向她头顶那枚她自己看不到的暗红色标签。“但我说过，万物皆有定价。你的命很贵，你的国运更贵，我赔不起，也不想赔。”
“那你要什么？”
“你头上那根发带。”
李昭阳的手下意识摸向自己头顶。她的发髻散了大半，只有一根青色的素缎发带还勉强束着最后的发。那发带毫不起眼，是她幼年时母妃亲手缝的，跟了她十几年，磨得都起毛边了。
“就这个？”
“就这个。”
李昭阳盯着他蒙眼的黑绸，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到欺诈的痕迹。她找不到。
赵戡不打算再等。他踏出一步，剑尖指向李昭阳的咽喉：“废话够多了——”
“你别急，”顾沉舟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旁边飘过来，“你头顶的标签也挺有意思。金丹中期的命只值四十年道行，减去你这辈子造的孽，还欠天道三百七十二条命。啧，负资产。”
赵戡的剑势停了半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话太古怪了，古怪到让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什么标签？什么负资产？
就这半拍的时间。
李昭阳解下了头上的青色发带，递向顾沉舟。
发带入手的一刻，一种奇异的变化发生了。顾沉舟右手食指上的因果红线猛地亮了一下，那根红线从他的指尖射出，穿过虚空，扎入李昭阳头顶的暗红标签。
标签碎了。
暗红色的光屑纷纷扬扬地散落，在顾沉舟的“视野”中，李昭阳头顶的死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
因果已定。此人命数，不归阎罗管辖。
赵戡感到了不对劲。他说不清哪里不对，但他的剑修直觉在尖叫——危险。这个蒙着眼的年轻人很危险。
他选择速战速决。
剑出。金丹修士全力一击，剑气将庙内残存的积雪震飞，直奔李昭阳。
顾沉舟没拔刀。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偏了偏头，用一种看热闹的姿态，“看”着赵戡的剑气掠过。
剑气到了李昭阳身前三寸的地方，拐了个弯。
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弹开了。
赵戡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又出了三剑，每一剑都拐弯。不是剑气自己要拐，是每一次到了要害的位置，总会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力量将剑气偏转半寸。半寸就够了。
“你做了什么？”赵戡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顾沉舟打了个哈欠。
“没做什么。她的命我买了，因果链已经改写。你砍不死她——不是砍不动，是这条因果线不允许她现在死。你非要砍，那你的剑会自己找别的路走。”
赵戡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他堂堂金丹修士，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当面戏耍。
“你信不信我先杀了你？”
“你可以试试，”顾沉舟的手摸向腰间那柄竹青色的油纸伞，语气闲散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但我得提醒你，杀我的代价比杀她贵得多。你那点家底——”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在重新核算什么。
“不够赔。差得远。”
赵戡盯着他，盯了整整十息。
然后他收了剑。
不是因为他信了这番鬼话。是因为他的剑修直觉从未出过错——面前这个人，惹不起。至少今天惹不起。
“你叫什么？”
“顾沉舟。城南摆摊的，算命看相，童叟无欺。”
赵戡一言不发，转身走进了风雪里。剩余三名弟子抬起地上的**，紧随其后。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昭阳的腿软了，一**坐在地上。她的残部也好不到哪去，几个伤兵瘫靠在墙角，劫后余生的庆幸写在每个人脸上。
顾沉舟重新拢了一堆火。他很在意这堆火。没有火他没法烤红薯，那个红薯才吃了一半。
“你……到底是什么人？”李昭阳的声音哑了。
“说了。算命的。”
“算命的能改人的生死？”
顾沉舟把那半个凉了的红薯重新放到火堆旁：“不是改生死。是交易。你拿发带买了一条命，公平买卖，概不退换。”
“一根发带怎么可能换一条命？”
顾沉舟没回答。他把那根青色的旧发带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动作郑重得不像是在收一件破旧的饰物，倒像是在收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李昭阳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不安——这发带，到底值多少？
“你不必知道。”顾沉舟像是听见了她的心思，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你睡不着觉。”
火堆噼啪作响。
顾沉舟盘腿坐下，从袖中摸出万因罗盘，铜盘上锈迹斑驳，指针转了两圈，停在一个他看不太懂的方位上。
他摸了摸那根收好的发带，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因果已成。你的命，**收不走了。”
火光映着他蒙眼的黑绸，绸面上暗金的符文隐隐浮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庙外大雪未停。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