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契约会------------------------------------------，陆惟忆是被夏橙西的动静吵醒的。这个翼族少女倒是比她本人还要激动，隔着门板喊得震天响：“惟忆惟忆！快起来！再晚就赶不上好运了！”话音未落，人已经一阵风似的撞进房，大概是太急着扑到床边，没留意窗沿，“哐当”一声撞在窗台上，竟把镶着的玻璃撞得四分五裂。，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瞬间哭丧起脸：“完蛋了啦！要吓鼠鸟啦！……这得赔多少钱啊……”她一边**发红的额头，一边还不忘念叨，“要不是我不是人族，肯定也去签个灵族回来！听说更厉害的还有禁忌之术呢！”，慢满悠悠的洗漱、换好衣服。等两人赶到钟楼时，仪式已然接近尾声。，铺地的青石板全是暗鎏金纹路的云纹雕花，历经百年风霜，鎏金磨得斑驳，露出底下青黑的石质，鎏金的碎光嵌在深裂的纹路里，像凝固的熔金血痕，华丽又颓废。，哥特式的尖顶刺破浅灰的天幕，砖石墙体缀满暗褐色的藤蔓枯根，盘虬卧龙般缠裹着雕花的廊柱与拱窗，那些镂空的蔷薇纹雕栏，边角磨得圆润，却还留着精致的弧度，只是栏沿结着薄霜，冷白的一层覆住了雕花的纹路，添了几分死寂。钟楼的铜钟悬在穹顶，钟身刻着繁复的星轨图腾，铜锈爬满钟面，风掠过的时候，钟体轻颤，撞出的余音沉钝又绵长，在广场上空绕着，不散，也不暖，只剩一种空落落的冷响。，那些身着华服锦袍、财力优渥的人族上层权贵，大多已经领着刚契约的灵族归家，只余下满地被踩碎的鎏金纸屑和零落的祈福花瓣，被晨风卷着贴在青石板的纹路里，衬得这片华丽颓冷的地界更添几分寥落。能契约灵族的人族本就所剩不多，三三两两散在钟楼的石阶下，贫富的沟壑在此刻被撕扯得格外分明。，衣着体面却无甚华贵，不过是浆洗得平整的素色锦衫，领口袖口偶有暗纹刺绣，没有嵌金缀玉的张扬，眉眼间也凝着几分谨慎的局促，皆是还在排队等候契约，或是刚定下契约、正小心翼翼牵着灵族的模样。，还站着几个衣衫单薄的身影，是从贫民窟摸过来的人。他们的衣料粗糙发僵，是廉价的粗麻布衣，洗得发白起球，有的裤脚磨破了边，有的肩头打着补丁，连鞋面都露着细密的针脚，浑身找不到半分装饰，素净寒酸。他们垂着眉眼，脊背微微佝偻，在这片鎏金斑驳的广场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指尖攥得发白，眼里却烧着一点孤注一掷的光，幻想着能抽中个能力上乘的灵族，好凭着这份机缘彻底跳出泥沼，在人族的社交圈子里一鸣惊人，不再做那被人漠视的尘埃，活成众人瞩目追捧着的焦点。那是对摆脱泥泞命运的最后的期盼。，一边是中层人族的体面自持，一边是贫民窟来人的窘迫卑微，连同这片广场上磨痕累累的鎏金雕花、覆着薄霜的哥特廊柱相映，这华丽的冰冷里，又多了层人间的凉薄落差。，偌大的钟楼广场里，便只剩几个零零散散看热闹的翼族。他们或倚着爬满枯藤的廊柱，或立在钟楼的拱窗边缘，大多是夏橙西这般无甚权势的普通翼族，既无能力参与这场人族与灵族的契约仪式，也无心思在其中掺和，只是抱着手臂冷眼旁观，偶尔交头接耳说上几句闲话，语气里掺着几分漠然的疏离，眸光掠过广场上的人族与待契的灵族，像看一场戏。，亦是统御诸天的人皇天神座下亲选执行者，余光瞥见她们二人，脸色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眉梢眼尾又自带一份身居上位、承君威而来的矜傲倨慢，分毫高傲藏不住，扬声开口，声线高傲，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陆小姐，来啦”。，那点无处安放的慌乱尽数掩在袖底，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清冷疏离面无表情，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漠生硬，看不出半分被周遭目光窥伺的局促，唯有垂落身侧的手，指节微蜷，悄然攥了攥衣料，那点因人群簇拥而生的紧张，只有自己知晓。，径直朝着召唤阵的方向走去。，纹路深邃繁复，沿着地面铺展向四方。阵眼周遭立着数根雕花神柱，柱身错落镶嵌着细碎的彩色晶石，随着使者念动咒语，晶石次第亮起——赤、橙、黄、绿、青、蓝、紫，白、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沿着纹路流淌成光带。空中悬浮着无数半透明的符文，随着光带流转轻轻晃动，仿佛有生命般沉浮。，彩色光带加速旋转，在空中交织起绚烂的光团。符文们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纷纷朝她涌来，在她周身绕成闪烁的环。
就在光芒亮到极致时，所有色彩又骤然褪去，光带和符文齐齐化作了纯净的蓝，像突然降临的深海，把她整个人罩在其中。
蓝色光芒里，符文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个个端正地悬浮着，像是在吟唱某种古老的歌谣。光芒慢慢收拢，然后凝聚成一道纤细的影子，光芒褪去时，一个身影跪在地上——发丝泛着淡蓝光泽，瞳孔也是近乎透明的冰蓝，像盛着一汪未被惊扰的浅水。身着白色的囚服，抬头望过来时，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顺从，只有一丝茫然，像只不小心闯入陌生森林的幼兽。
“瞬移技能， 安汀。”使者冷漠地报出灵族的信息，指尖在半空划过复杂的符文，契约即刻生效。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惟忆与安汀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线被拉紧。她似乎听见虚空中传来一道缥缈而圣洁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耳畔：“契约成立。”
随着这声宣告，一本泛着柔光的契约书凭空出现在她面前，书页自动翻开，上面浮现出她与安汀的名字，将两人的命运牢牢锁在了一起。
陆惟忆垂眸看着那本悬在半空的契约书，指尖微动，抬手把它轻握住。书页边缘带着微凉的玉质触感，上面的古老符文在她掌心泛起一层朦胧的浅光，丝丝缕缕的灵力顺着纹路缠上指尖。她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安汀，对方紧张得只敢凝眸盯着她的鞋尖，全身都在无意识地尽力蜷缩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起来”，陆惟忆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淡淡丢下两个字，便旋身往外走，“跟我回家。”
二人刚转身迈步，身后便传来那使者漫不经心的嗓音，那声音里裹着天神座下执行者刻入骨血的高高在上，还有几分犹如看戏一般的慵懒轻佻，字字都碾着倨傲，清晰地落进风里，也落进陆惟忆耳中：
“领回去好生拿捏着，要是这灵族的本事不入眼，也不用将就，在城里的竞技场能赢来更强的，同族之间相互置换买卖也随意，天神陛下早有令旨，这些灵族，你们只管随心发落便是，能攥住多少，能留得住多少，全看你们自己的能耐。”
回到陆惟忆的住处，玄关的灯光漫过地板，勾勒出简洁的线条。浅杏的墙面泛着柔和的光泽，顶部一圈石膏线勾勒出利落的轮廓，鞋柜是带着弧度的奶白色，柜门上嵌着细巧的金色拉手，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整体的素净，处处透着奶油风特有的温软质感。
安汀站在门口，指尖紧张地绞着衣角，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又立刻垂下，浑身都透着拘谨。
陆惟忆换了鞋，转身看见她这副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却没什么起伏：“进来吧，不用站在门口。”
安汀这才小步挪进来，脚跟刚沾地，又像被烫到似的收了收，低着头小声问：“主人，我……我需要脱鞋吗？”
“嗯。”陆惟忆应了一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拖鞋放在她脚边，“穿这个。”
安汀她弯下腰，动作轻得像怕弄出一点声响。
陆惟忆没再看她，径直往里走：“今晚你先睡沙发吧。”她指了指客厅靠窗的位置，那里摆着一张长度足够的布艺沙发，铺着浅灰色的毯子，“我去给你找床被子。”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安汀急促的声音：：“主人，不、不用麻烦您！”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惶恐，双手在身前摆了摆，“我……我这样就好，不用被子的，真的！”
陆惟忆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安汀的脸颊泛着点红，眼神里满是恳求，像是生怕自己的存在给对方添了哪怕一丝麻烦。陆惟忆沉默了一下，继续生硬地开口：“听我的。”陆惟忆的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夜里很凉。”
说完，她没再给安汀拒绝的机会，转身进了卧室。安汀站在原地，手还僵在身前，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肩膀又垮了垮，像泄了气的皮球。
没一会儿，陆惟忆拿着一条薄被出来，放在沙发上，又转身去了衣帽间，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安汀：“这里有几件干净的衣服，你去浴室换上吧，旧衣服……”她顿了顿，“你先收着穿吧，直接扔掉可惜了。”
纸袋里是几件款式简单的棉质衣物，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安汀接过纸袋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陆惟忆的指尖，她像触电般缩回手，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主人……但是衣服真的不用了，身上这件还能穿的，真的不脏的……”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角，像是要在证明什么。
陆惟忆眉峰微挑，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那料子薄的透光，甚至能隐约看见底下的肌肤轮廓，几乎跟没穿一样，透着一种近乎屈辱的暴露感，说不清的滞涩感，一看便知是灵族被圈养时的统一制式。“所以，你穿着这一身囚服跟在我身边吗，我带出去太损颜面了。”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让你换就换。”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温度，却不是温和，而是近乎冷硬的坚持，“你现在是在我这里。”
安汀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怔，猛地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没听懂“不用迁就”是什么意思。在她过去的认知里，像她这样的存在，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该感恩戴德了，哪里敢奢求别的。
陆惟忆没做解释，只是把纸袋往她怀里又推了推：“浴室在那边，进去洗洗吧。”安汀看着怀里的纸袋，又看看陆惟忆，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咬了咬唇，点了点头，抱着纸袋快步走向浴室，关门时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浴室门关上的瞬间，陆惟忆才松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社交本就是她的短板，不擅长温言软语地表达，情急之下的坚持总显得格外冷硬，契约书上的条款在脑海里渐渐清晰，灵族与主人的羁绊一旦缔结便再难分割，她忽然觉得，或许这个过于安静的家里，多一个这样小心翼翼的存在，添几分细微的声响与气息，倒能生出些不同的生命力来。她看向浴室的方向，里面传来极轻的水声，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清冷。陆惟忆闭了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她睁开眼，眸色忧郁深沉。
至少在她这里，不会有那种事。
浴室的水声很快停了，门被极轻地拉开。安汀站在门口，身上的棉质衣物松松垮垮地罩着，衬得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愈发单薄。可即便是这样素净的衣裳，也掩不住灵族天生的清艳——眉梢眼角自带三分水润的灵气，肤色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皙，被浴室氤氲的热气蒸得泛着薄红，反倒比那些精心修饰的容貌更显动人。
洗过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低着头，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站。
“你把头发吹干了再睡。”陆惟忆起身，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吹风机递过去，“插座在沙发边上”。
安汀接过吹风机，指尖触到微凉的塑料外壳，只是极快地抬了下眼，又垂下睫毛，声音平平静静的，听不出有什么情绪：“谢谢主人。”那语调里没有波澜，仿佛先前所有的惶恐都只是应激的本能，褪去之后，便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像是早已把与生俱来的悲剧宿命刻进了骨血里，认命了。
等她抱着吹风机在沙发边坐定，陆惟忆已经转身往卧室走。经过她身边时，听见吹风机嗡鸣着启动，风声被调得极小，像是怕吵到谁。
夜已经深了。客厅的小夜灯被调到最暗，剩一缕月光落在沙发边缘。安汀蜷缩在薄被里，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模糊感受到，在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好像在某个寻常的午后，身体突然泛起一阵奇异的热流，等那股感觉退去后，周遭的一切就都变了——自由像被无形的线剪断，灵族成了任人转手的物件。至于那之前的日子，是山林里的风，还是溪涧的水，她一点也记不清了。
她睁着眼看了会儿天花板，想象着未来会发生的事，慢慢闭上眼睡去。
这是她们共处的第一个夜晚，像一本刚刚翻开的书，扉页上只有几行清淡的字迹，却已在寂静里，悄悄落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