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黄晏------------------------------------------，一路策马兼程急赶。好在离桃花岛近海路程不算远，待到踏上海滩、回到岛上屋舍时，天色早已沉落，夜幕四合。，黄蓉正静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女儿，指尖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柔声低低哄慰着。，刚满月的女儿今日分外不安生，小脸涨得通红，哭得一声高过一声。，也不见效，眉间已微微蹙起。，怀里却多了一个襁褓，黄蓉不禁一怔，问道：“靖哥哥，这是……”，轻叹一声，开口道：“……是在荒庙里偶遇的。那一家人遭了歹人毒手，只余下这一个襁褓孩儿活了下来。”。，被擒后如何心志如铁、半个字不肯吐露，最后更是决绝咬舌自尽，一桩桩、一件件，说得事无巨细，清清楚楚。，不善揣摩人心、筹谋算计，在洞察阴谋、思虑布局这上头，终究比不上黄蓉。，都要倚着妻子拿主意、做谋划，宛若军师一般。，眉头皱得更紧，目光落在那襁褓之上，沉吟半晌，方道：“那些人当真一个字也没吐露？”：“咬舌的咬舌，被掌力震死的震死，连一句囫囵话也没留下。”，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郭芙。郭芙仍在啼哭，小脸皱作一团，泪珠儿顺着脸颊滚落。，又抬眼望向榻上那个襁褓。“那箱子里可有什么物事，能瞧出来历的？”黄蓉又问。
郭靖将木箱递过。
黄蓉一手抱着郭芙，一手翻开箱中之物——几件婴儿衣裳，一块刻着纹样的玉佩，还有一封被血浸得字迹莫辨的书信。
她将那玉佩反复看了几遍，摇头道：“这纹样……瞧不出是哪一家的。靖哥哥，你心中可有计较？”
郭靖摇头道：“那些人身份来路全然不明，死得也十分蹊跷，我一时半会儿，实在没什么头绪。”
黄蓉眉头不由得拧得更紧，沉吟片刻，才缓声说道：“这……倒也不必太过忧心。我即刻传令丐帮四下查探踪迹，若实在查不出来历也无妨。外面战火连天，无子嗣的本分夫妇不少，到时挑一户妥当人家托付抚养，也未尝不可。”
正说话间，榻上那襁褓里忽然也传出一阵啼哭。
初时细细的，似小猫叫唤，渐渐地越来越响，竟与郭芙的哭声一高一低，此起彼伏，像是彼此应和一般。
郭靖有些手足无措，看看那襁褓，又看看黄蓉。
黄蓉叹了口气，先将郭芙放在身侧的小褥子上，转身去解那襁褓。
“湿成这样。”黄蓉摸了摸里头的布帛，皱了皱眉，“这孩儿在庙里冻了不知多久，焉得不哭？”
她手腳麻利地揭去湿布，又从柜中翻出一块干净的布，重新给孩子裹上。
那婴儿被翻来倒去，哭声不但不停，反倒更响了，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
身旁小褥子上的郭芙听见这哭声，也跟着又哭了起来。
两个婴儿，一在榻上，一在榻边，一左一右，哭得此起彼伏，满屋子都是奶声奶气的啼哭。
黄蓉站在中间，左边瞧瞧，右边看看，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她先俯身将郭芙抱起，轻轻拍了几下，郭芙的哭声渐渐低了，化作细细的抽噎。
她又腾出一只手，去抚那婴儿的胸口，那婴儿却不肯领情，越哭越凶，小小的身子一颤一颤的。
黄蓉叹了口气，索性将郭芙递给郭靖：“靖哥哥，你先抱着芙儿。”
郭靖笨手笨脚地接过女儿。
郭芙到了他怀里，倒也安静了几分，只是一双眼睛还湿漉漉的，小嘴一瘪一瘪的。
让郭靖爱的不行，感觉心都要化了。
黄蓉将那个婴儿抱了起来。
说也奇怪，那婴儿到了她怀中，哭了几声，声音竟渐渐小了。
黄蓉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儿的曲子，那婴儿的哭声便渐渐变成了细细的呢喃。
黄蓉低头看去。
那婴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脸哭得红扑扑的，小嘴还在微微发颤。但那双眼睛，却已睁了开来，黑白分明，定定地望着她。
然后，那张小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
郭靖见状，也是奇了，这孩子这般爱笑不成?
黄蓉看着这个笑，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望向郭靖怀里的郭芙。
郭芙不知何时也已止了啼哭，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这边。
两个婴儿，一个在笑，一个在看。
黄蓉心中忽地一动。
她想起那些黑衣人宁死不招的蹊跷，想起那封书信，想起那块玉佩……
这孩子的身世，只怕没那么简单。
若是随随便便送了人去，万一将来有人找上门来，反倒害了人家。
她又想起自己小时候。爹爹收徒极严，她自小没有玩伴，有时一个人站在桃花岛的礁石上，望着茫茫大海，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若是当年有人肯陪着她……
这孩儿也不过两三个月大，和芙儿差不多年纪。两个人一道长大，说不定……
能做个伴。
黄蓉抬起头来，望着郭靖，低声道：“靖哥哥。”
“怎么？”
“这孩儿……先留下罢。”
郭靖微微一怔，看了看她怀中的婴儿，又看了看她：“你方才不是说，要寻个妥当人家送出去？”
黄蓉摇了摇头：“这孩儿的身世不一般。那些黑衣人宁死不肯开口，背后只怕牵扯着什么大干系。若是贸然送了人，将来万一有人找来，反倒连累了人家。不如先留在咱们身边，慢慢访查他的来历。”
她顿了顿，低头望了一眼怀中的婴儿，声音放低了些：“如果实在是找不到……你瞧他，和芙儿一般大。芙儿也能有个伴儿。”
郭靖怔怔地瞧了她一会儿，见她眼眶微红，神情竟是少有的柔软。
他心中也是一暖，点了点头，道：“好，听你的。先留下，慢慢寻他的家人。若是寻得着，自然最好。若是寻不着——”
他顿了顿，望着那个在黄蓉怀中安安静静笑着的婴儿，声音沉沉的，却带着一股子郑重：“若是寻不着，咱们便养着他。”
黄蓉点了点头，将婴儿往怀里拢了拢。那婴儿已全然不哭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中，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着她衣襟的一角，攥得紧紧的。
郭靖抱着郭芙走过来，低头望着那个婴儿。郭芙也睁着眼睛，望着那个和她一般大的小人儿，小嘴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呢喃。
两个婴儿，一个在郭靖怀里，一个在黄蓉怀里，隔着不过两尺的距离，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黄蓉忽然轻轻一笑，道：“靖哥哥，你说，这莫不是老天爷送到咱们跟前来的？”
郭靖没有答话，只是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那个婴儿的小脸。他指头粗粝，那婴儿的皮肤却是细嫩嫩的，这么一碰，婴儿的眼睛眨了眨，又笑了，小嘴巴还微微抿着，模样憨态可掬。
黄蓉坐在一旁，瞧着这一幕，心头也软了几分，轻声笑道：“这孩子倒是讨喜，这般境遇下，还能笑得这般无忧。”
郭靖望着襁褓中软糯的小模样，嘴角也微微勾起，低声叹道：“是啊，这孩子真爱笑，往后定是个有福的。”
沉默片刻，郭靖抬眼看向黄蓉，语气笃定：“蓉儿，给这孩子起个名儿，随你姓吧。”
黄蓉微微一怔，眸中闪过几分讶异，挑眉问道：“让我起？这孩子虽是我们收留，可按常理，该让他随你姓才是，怎的要随我黄姓？”
郭靖摇了摇头，眼神温和却坚定：“他亲生父母音讯全无，仇家又来路不明，随你姓，往后也能少些事端。总不能一直小孩、小孩的叫着，总得有个正经名字。”
二人言语之间，竟都忘了原本还要寻访孩子的至亲眷属，还没等到寻亲无果，便已然照着收留抚养的心思做了打算。
冥冥之中，倒像是这孩子本就与郭家有缘，注定要落在他们身边。
黄蓉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了然。
她素来聪慧机敏，性子灵动跳脱，寻常起名于她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可此刻望着襁褓中安稳熟睡的孩子，又望着眼前心怀苍生、悲悯乱世的丈夫，心头百感交集，竟少有的沉吟起来。
她指尖轻轻拂过婴儿软嫩的脸颊，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又郑重：
“便叫你……黄晏吧。”
“黄晏……”
郭靖轻声念了一遍，眼底瞬间涌起浓浓的感念。
他深知以黄蓉的才情，能取出无数繁复雅致的名号，可她偏偏选了这样一个清简单字。
晏者，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寄的是愿战火平息、山河无扰，盼的是万民安稳、天下太平。
他心里怎么不明白?
黄蓉这般取舍从不是随意为之，归根结底，皆是藏在心底的深情——
她太懂他心怀家国的志向，便连给这孩子取名，也一并寄了济世安民、祈世清平的心愿。
她把他的心愿，当做她的。
黄蓉见他怔怔出神，笑着轻推了他一下：“怎么，可是觉得单字太过简素？”
郭靖连忙摇头，伸手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声音里满是动容：“不，极好。一字藏山河心愿，清雅又有格局，蓉儿，只有你最懂我。”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襁褓里的黄晏似是听得懂一般，又咯咯轻笑一声，小手轻轻挥动，蹭过郭靖的指尖。屋内融融暖意漫开，一点点驱散了窗外雨夜余下的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