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外甥女打电话问我：“小姨，你为什么不来我家的新店了？”
我擦掉围裙上的面粉，带着一本油渍发黑的旧账簿，去了那家铺着红毯的酒楼。
姜海一家三口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笑容全收了。
我把账簿放在收银台上。
“想知道原因，让苗苗自己念。”
苗苗翻开第一页，小手压着纸角，声音越念越低。
“二零零一年，卖掉外婆银镯，四千八百元，用于舅舅还货款。”
她又翻了一页。
“二零零四年，退掉烹饪学校入学资格，学费一万二千元，用于哥哥开第一家面馆。”
门口的礼炮还在响。
她抬起头，看着那块写着姜家传味的金字招牌，像第一次看清脚下的台阶是用什么垒起来的。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早市后巷揉面。
五月的热气贴着地面往上冒，油锅边站一会儿，后背就能湿透。旁边摊主老秦喊我：“姜梨，你手机快掉面盆里了。”
我用手背蹭了蹭额头，把手机夹到耳边。
“喂。”
“小姨，是我，苗苗。”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躲在门缝后面。
我把揉好的面团扣进盆里：“**让你找我要礼金？”
“不是。”她急得吸了一口气，“今天我们家新店试营业，妈妈说请了好多亲戚。她说你不会来。小姨，你为什么不来了？去年姥姥祭**也没来。”
我看着案板上的面粉。那一层白，盖不住下面的刀痕。
“我忙。”
“你以前也忙，可你每次都会来的。妈妈说你见不得我们过得好，说你小心眼。”
老秦听见这句，拿笊篱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骂田桂兰。骂她没用，她能把骂声揉碎了，倒扣到我头上。
“苗苗，你真想知道？”
“想。”
“那你在店里等我。别让**翻**姥留下的那只木箱。”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小姨，你怎么知道妈妈今天要开木箱？她说里面有我们家的祖传菜谱，要供在新店里。”
我把面盆盖好，解下围裙。
“因为那不是她家的。”
我去了出租屋。十几平方米的屋子，窗台上摆着一只旧木箱，箱角被水泡过，木纹翘起。我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件洗到发白的厨师服，下面压着一本硬皮账簿。
账簿里夹着汇款单、欠条、退学通知、医院收据，还有一本被油浸透的菜谱。
我把账簿塞进布包，刚要出门，手机又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姜师傅，今天青禾的人会到城南试吃，您若改变主意，后厨还给您留着。
我把短信**。
这顿账，先在自家算。
城南新街人挤得厉害。
姜家传味的招牌新得刺眼，两边花篮摆满半条街。田桂兰穿一身**袍，手腕上套着粗金镯，站在门口像主人，也像守门的。
我刚靠近，她就看见了我。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堆起来。
“哟，姜梨来了。”她故意把嗓门放大，“你看你，来就来，穿这身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店里缺洗碗工。”
几个亲戚转过头。
二姑捂着嘴笑：“姜梨还是老样子，朴素。”
田桂兰拍了拍我的布包：“带什么了？别又是你摊上卖剩的油饼。今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别拿出来丢你哥的人。”
我没接她的话，往店里看。
苗苗站在收银台后，身上穿着小礼服，头发被扎得很紧。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被田桂兰瞪回去。
姜海从后厨出来，白色厨师服上绣着金线。他胖了，也白了，腰间系着一条新围裙，像真把自己当成了大师傅。
“你来干什么？”他走到我面前，压着声音，“今天是大日子，你别闹。”
“是苗苗叫我来的。”
“孩子懂什么？”姜海皱眉，“她想你，你买点糖哄哄就行。别把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拿出来。”
我把布包放到收银台上。
田桂兰一步拦住我：“这里放贵宾礼簿，你那破包别碰。”
“正好。”我说，“我也带了礼簿。”
她的手按在包上，指甲涂得鲜红：“姜梨，你给我想清楚。今天城南美食协会的人要来，电视台也要来。你敢坏事，我让你连早市摊位都摆不成。”
姜海听见美食协会四个字，忙回头看门口，像怕贵客正好经过。
我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