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保重------------------------------------------“是振武军的兵。”沈灵均轻声说。。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木牌塞回少年腰间。北边的暮色越来越沉，干河床尽头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分明。风从那里来，带着沙砾和冷意，吹得她耳边罗纱簌簌作响。，把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咬着牙把他拖往路边。铠甲沉得出奇，冷硬的甲片压在她肩窝，像一块冻透的铁。碎石磨过他的护膝，也磨破她的掌心；血在沙土上拖出一道短短的痕。她回身抓了两把沙，匆匆撒上去，又把枯草拨乱。青骢马站在不远处，低着头，胸前汗沫发白，马鼻一张一合，喷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土坎被风吹得发硬，沙土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甲片上。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仍没有醒。沈灵均抬手把碍事的罗纱往后一掀，风却猛地一卷，帷帽从发间滑落，滚到石头旁。她看了一眼，没有去捡，只把袖口往上挽了两折，这才蹲下来，解开水囊，拔开塞子。她托起他的后颈，把水囊凑到他嘴边，慢慢倾斜。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流进领口里，打湿了那片干涸的血渍。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这一次他咽得快些。，本该立刻看伤，却鬼使神差地摸出手帕，蘸了水，给他擦脸。她一点一点擦，从额头到颧骨，从鼻梁到下颌，动作轻轻柔柔的，怕弄疼了他。，落在那张脸上。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左颧骨处那道浅疤，还没愈合。他的唇形很好看。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还有未完全褪尽的少年气，偏偏眉眼锋利，像一把刚磨出来的刀。“郎君好生俊俏。”沈灵均心想。，湿冷的布角贴着她的掌心，她突然想起自己不是来端详人的。。肩头的刀口冻住一半，后腰那处箭伤更麻烦，箭杆折断，只剩一截露在外头，周围衣料硬成暗黑色。沈灵均不敢拔箭，只能先剔去伤口边缘的血泥。她从布袋里摸出采来的草药，挑了几味能止血消肿的，用牙齿咬碎，又摸出一只小竹筒。竹筒里装着一小筒酒，原是她洗药刀用的。她把酒倒在帕上，擦过伤口边缘。，手指在沙地里狠狠抓了一下。：“忍一忍。”，眉心却蹙得更深。她把嚼碎的草药敷在他的肩头，用撕下的衣料压住，再绕过甲片缝隙打结。布条勒紧时，他眼睫动了一下。沈灵均凑近些，声音放得很轻：“郎君，醒醒。”，卷起几粒沙，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郎君。”
少年终于睁开眼。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灵均能在他瞳仁里看见自己被风吹乱的脸，也能听见他短促而艰难的呼吸。那双眼睛比方才在马上黯了许多，却仍有火。他的右手往腰侧摸去，摸了个空，又看见蹲在身前的少女，手便停住了。
沈灵均没有给他多想的工夫，低声道：“后面可是有追兵？”
少年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回鹘人，约三十骑。”
“多远？”
“半个时辰。或许更短。”
半个时辰。
暮色已经压到河床边，风里渐渐带上夜寒。
沈灵均起身，牵马。
“快上马。”
少年撑着地面想起身，才动一下，肩头的布条便又洇出血。他脸色白得吓人，却仍咬牙站起来。沈灵均扶住他的手臂，他的重量压过来，甲片硌得她手腕发疼。她闻到他身上极重的血腥气，也闻到一点冷铁和风沙的气味。马低下头，鼻息擦过她的袖口，温热一瞬便散了。
沈灵均先踩镫翻身上马。她动作不算漂亮，却很利落，坐稳后俯身向他伸手：“来。”
少年抬头望她。暮色从她身后压下来，鬓边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看到她倔强的脸和笃定的眼神，只觉她是神女。他把手递给她。沈灵均握住他的手掌，用尽力气往上一拉。少年借力翻上马背，肩头伤处被扯得一震，呼吸骤然乱了，身形一晃，不小心撞上了她。
两人胸肩相抵的一瞬，谁都没有说话。隔着冰冷甲片，她仍能感觉到他胸口急促的起伏；而他低头时，鼻尖几乎擦过她的耳侧。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碎发轻轻一动，又落回她脸侧。
沈灵均先别开脸，从马背上跳下来。寒风灌进衣襟，她才想起自己外袍已经撕破一角。她索性又撕下一长条，绕过他的腿和马鞍，系紧；再撕一条，把他的手与缰绳缠在一处。少年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白的手上，又落在她被风吹开的撕碎的衣摆。
他正准备开口，沈灵均察觉到他的担忧，轻声说：“无碍。”
“沿西边沙梁走，过旧烽燧往左折，有一条旧道。这个时辰，戍堡官兵常在那里巡道。”
少年的眼神顺着她指的方向扫了过去。他回过头，看着她：“娘子呢？”
“我留下。”
“会有危险的。”
“你快走，你不走才危险。我自有办法。”
沈灵均说“自有办法”时，下巴微微一抬，眼睛又像小鹿一样亮了起来，但少年仍不放心。
她见不得他再拖时间了，这种时候，时间就是生命啊！她二话不说重重地拍了马**两下，青骢马吃痛，嘶了一声，拖着疲惫的身子就往西边沙梁去了。
少年急急回头，“娘子如何称呼？”
沈灵均抬眸与他对了一眼。他满身尘血，虚弱得都坐不稳，偏偏问她名字时，神色郑重得近乎固执。
她大喊道：“不重要！”
沈灵均站在土坎下，衣摆缺了一大块，袖口也破了，风从**灌进去，冻得她肩背微微发抖。可她没有缩起来，只隔着越来越暗的荒原望着他。
她又更大声喊了一句：“保重！”
马蹄一步深一步浅，少年伏在鞍上，背影在暮色里摇晃，却没有再坠下来。马影渐远，最终没入沙梁后的昏暗。
江山万里，沈灵均想，应是不会再见了。